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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胡不归
2025年12月19日
字数:1,138
版次:04
  也就洗个手的工夫,盖在面盆上的湿笼布结了冰,硬邦邦的。还好,盆里的面“醒”着,掌心触及的刹那,那些沉睡的岁月也醒了。
  又冬至了。“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
  一千多年前,杜甫的冬至更冷。那“泥杀”的穷愁,像一块湿笼布,怎么也盖不住醒着的客心。我揪一块面,捋成条,切成块,擀成圆皮。饺馅是猪肉白菜的,塞进面皮里,捏住边缘,一捻,一折,一褶,一轮弯月便从指间升起来。饺子圆鼓鼓的、憨实实的,不考虑也不担心将被投进怎样的沸水里。
  杜甫也这样茫然罢。他流落剑南,在“风俗自相亲”的异乡,在冬至的时节里,他只能“江上形容吾独老”。岸边,梅花欲开,金柳将舒,“阳生春又来”的天时,也催生出“人事日相催”的窘迫。他手里没有“醒”着的面,只有冻僵的藜杖,扶他“雪后临丹壑”,望着那永远望不见的“三秦”。“心折此时无一寸”——那心,恐比我这手中的饺子皮还要薄,还要脆,哪怕轻轻一触,都会破裂,流出黏汁。
  锅里的水响了。先是细密的如脚步声,很快像“啪啪”的敲门声。
  饺子滑进锅,在水底潜了不大会儿,就摇头晃脑地浮上来。水汽踩着沸水的风火轮,向外飞,扑在眼镜上,凝成白茫茫的雾。顿时,窗外的寒风、枯枝等都淡去了,只剩下一锅喧腾的、尘世的暖意。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冬至,还有什么比这更温暖?让儿子斟满酒杯,父子俩喝一杯。“乡国异”的愁苦,“春又来”的希冀,都在握住酒杯的那一刻,有了真实、温暖的依托。锅里的饺子煮好了,小儿早已急不可耐。我们相对而坐,夹一个饺子,吹了吹,咬破。一股细嫩多汁的暖流涌入口中,肠胃瞬间敞亮起来。这味道,是根,是岸,是我心念的“故乡”。
  或许,杜甫“掌中杯”里并非酒,而是“金谷铜驼非故乡”的幻灭,是“棣萼一别永相望”的永痛。那些诗句,是他的冬至饺,用以遣兴、果腹,然而越吟咏,越“转凄凉”。他把所有的愁和望,都包进精严的格律,像我把饺子馅包进面皮。只是,他的“饺子”永远漂泊在路上,找不到一口将它煮熟的锅、一张安然享用的餐桌。
  碗渐渐空了,汤也喝尽了。小儿放下碗筷,找他的伙伴去了。我走到窗前,玻璃上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我随手抹开一片,外面的世界清晰一些,灰暗,冷清。寒风还是寒风,枝丫还是枝丫,楼影还是楼影……似乎,方才满屋饺子的暖香与喧腾,都是一场短促的梦。
  杜甫诗曰:“冬至至后日初长。”今天过后,白昼会一寸一寸收复失地,但人心的“日初长”呢?杜甫的“归日”、我的“归处”又会在哪一个漫长的白昼后?他“路迷何处见三秦”,我呢?冬至过后,小城青袍白马的生活,是否能泊下客心,并把它认作吾乡。
  “胡不归?”杜甫问了一生,我不敢问。因为没有答案。窗外,暮色将所有的光和暖,所有的“阳生”的希冀与“路迷”的怅惘,一并吞没。在“日初长”到来之前,长夜先开始了。 (葛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