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数字报首页
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奇葩—— 记舞剧《丝路花雨》的诞生(上)
2025年12月19日
字数:4,337
版次:03

王家达



  
  王家达 甘肃兰州人,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历任《甘肃文艺》《飞天》编辑,甘肃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主席,甘肃省政协常委,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协第五、六、七届全委会委员。1957年开始发表作品。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敦煌之恋》、长篇小说《铁流西进》、中短篇小说集《清凌凌的黄河水》等。作品多聚焦黄河文化与敦煌艺术,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华文学选刊奖、人民文学昌达杯奖和敦煌文艺奖一等奖等。
  

震动香港的民族奇葩

  1979年12月29日,香港新光戏院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香港各界同胞正在抢购当天晚上的戏票,他们共同的心愿是:要看看来自祖国的舞剧《丝路花雨》,先睹为快!
  随着一阵悠扬古雅的乐声,大幕徐徐拉开,辽阔的太空中,云雾缭绕,一对美丽的仙女——飞天,从那深邃的苍穹中,穿过朵朵祥云,轻盈美妙,自天而降。象征吉祥的花雨,像星光,像雨点,漫天飞舞,洒满大地。是人间?是天上?多么神奇!多么壮丽!
  接着,雄浑的天幕上出现了茫茫无际的戈壁草原,驼铃阵阵,天马长嘶。远处,是巍峨壮观的阳关城楼,雄伟起伏的万里长城,连绵不绝的祁连雪山。就在这鲜花如雨的迢迢古道上,霓裳缥缈,使者奔波,商旅跋涉……
  神妙的艺术,使观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不时发出声声惊叹和赞美。两个小时的演出,使香港同胞如历唐代盛世,如游敦煌佛窟,经受了一次民族文化艺术的洗礼。演出结束后,剧场里爆发出暴风雨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是那样强烈,那样热情,那样奔放。
  多次谢幕,观众还余兴未尽,久久不愿离去。他们围在戏院门口,等着要看看来自祖国大西北的“靓女”和“靓仔”,要和祖国的靓女和健儿们握握手,问问好。瞧,这位东张西望的老妈妈在寻找什么?她手里捧着鲜花,口中喊着“靓女”,在卸了装的演员中连连顾盼着。等到认出了扮演英娘的贺燕云,马上跑过去,热泪盈眶地把鲜花送给小贺,一迭声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真是空前的轰动!请看香港报纸对她的评价:
  “太好了!看了叫人扬眉吐气。《丝路花雨》的演出再一次证明,中国人民是有智慧、有才能的人民,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
  “舞蹈新!设计新!飞天新!骆驼上台新!敦煌壁画上台新!服装新!演员面孔新!新,改变了一切,这是舞蹈艺术的里程碑。”
  “在香港这个商业电影泛滥的文化沙漠,《丝路花雨》带来了真正的美,真正的艺术。这是我们伟大祖国的荣誉,海内外所有中华儿女的荣誉。”
  评论文章铺天盖地而来。有人说,这是一次真正的艺术“地震”。
  民族艺术的奇葩,震撼了香港,也复苏了一位老人枯萎的心灵。
  老人名叫田生玉,甘肃陇西人,曾是前国民党上校军官。1949年他只身逃到国外,先在欧洲做生意,后来就定居在香港。多年漂泊的游子生活,使他日夜想念家乡。他曾做过回内地探亲的梦,但自己的国民党军官身份,使他把这个念头打消了。一天,邻居兴冲冲地跑来说:“田先生!田先生!你们甘肃来了一个剧团,演的《丝路花雨》,好极了,你快去看看。”
  《丝路花雨》?轰动了香港?他不大相信。但他还是去看了,因为这是家乡剧团的演出。精美绝伦的舞蹈使田生玉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他完全被这朵来自家乡的艺术之花震撼了。回到家里,他还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中;躺下以后,耳边仍然缭绕着悠扬哀婉的琵琶声。那个在琵琶声中翩翩起舞的英娘,圆圆的脸儿,黑黑的眼睛,多么像自己的妹妹啊。神笔张和英娘生离死别的场面,撕肝裂胆地牵动着他的心。
  他睡着了,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文峰塔下。家乡的山川,美丽的村舍历历在目。远远地,一个水灵灵的少女走来了,笑得那么甜。那是英娘,不,是妹妹?不对,是英娘,不对不对,是妹妹,明明是妹妹嘛……他哭醒了,泪水沾湿了枕巾。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来到新光戏院门口,想见见家乡的演员。但他不敢进去,他是和共产党打过仗的人啊!他在门口徘徊着,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正好,有两个演员出来了,他赶紧尾随上去,听见她们在说话,说的是家乡话。三十年了,他第一次听到乡音,他的心颤动了。他不顾一切地走上去,抓住演员马维华的手。
  “你们敢和我说话吗?”
  “为什么不敢?”
  “我是国民党军官。”
  “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友善的笑声顷刻之间解除了老人的一切顾虑,他完全放心了。很快的,他就和演员们交了朋友。三个月以后,田生玉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陇西,见到了日思夜盼的妹妹,此情此景,恰似英娘回到了久别的敦煌,见到了父亲神笔张一样。当他吃着家乡的浆水面,听着县广播站播送的秦腔时,禁不住热泪滚滚,思绪万千,嘴里喃喃地说道:“《丝路花雨》啊,你是民族兴旺的花雨,吉祥友谊的花雨。愿这沁人心脾的花雨,洒到更多人们的心中!”
  的确,《丝路花雨》走到哪里洒到哪里。它轰动北京,轰动上海,轰动广州,轰动桂林,轰动天津,轰动香港,吉祥的花雨,洒遍了祖国大地。《丝路花雨》在朝鲜演出时,又受到了朝鲜人民的热烈欢迎。
  这光彩照人的艺术奇葩,是怎样开放的?
  

“为什么要吃别人的剩饭?”

  甘肃省歌舞团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说起来真可怕:二百多人的省级剧团,只有五元钱的活动经费了,连一支办公用的圆珠笔也不敢买。这简直是笑话!而且这种局面还发生在粉碎“四人帮”以后。
  怨谁呢?谁也怨不着。瞧瞧自己的节目嘛!《草原儿女》《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都跳了多少年了呀,还在跳!
  看看人家话剧团、陇剧团,新节目,新气象,买票的人都排起队来了,场场满座,难怪那些演员走起路来都挺神气呢。
  可是看看自己的人马,一个个没精打采,像断了筋儿似的。这也难怪,演员们辛辛苦苦地演出一场,只卖一百来张票,连夜餐费都发不出去!
  听到、看到歌舞团的窘境,陈舜瑶这位长期在宣传系统工作的女同志来到歌舞团与创作人员座谈,她安慰说:“我们的文艺创作,再不能在公式化的死胡同里走下去了。我们要敢想敢干,大胆创新,选择一条独特的、艰苦攀登的道路。”
  说到激动处,陈舜瑶站了起来,挥动着胳膊,很有感情地说:“为什么不把敦煌壁画搬上舞台呢?多少外国朋友,不远万里,跑来参观敦煌,研究敦煌。我们身在敦煌,却把眼睛盯着外面,去搞人家已经搞腻了的东西。同志们,不要赶时髦,要下死决心,走我们自己的路,创立敦煌舞蹈,把敦煌艺术立在舞台上,让人家一看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别人代替不了。我相信大家是有这个能力的。”
  陈舜瑶这番鼓动性很强的讲话,把大家的心都说活了。刚才笼罩在人们脸上的懊丧情绪,一扫而光,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发亮了。
  从此,为建立敦煌舞蹈学派而奋斗,成了甘肃省歌舞团的目标。
  

朝圣者

  公元366年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当来自中原的和尚乐僔——这位风餐露宿,经历了千辛万苦,一心要到西方佛国取经的高僧——风尘仆仆地路过敦煌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漠深处,极遥远的天边,一轮火红的太阳,像个极圆极大的绣球,又似一盏巨大的、橙黄色的宫灯,挂在蓝天的尽头,眼看着落下去了,坠下去了……地平线上,是七彩的光芒,晚霞映红了西天。
  突然,巍峨的三危山上,金光闪闪,万道佛光。乱石嶙峋的石英石山崖,霎时间变成了佛光普照,气象万千的极乐世界。宝台莲池,乐声悠扬。如来端坐中央,双目微睁,正在说法。倾心听讲的众多神佛,栩栩如生,千姿万态:有的念念有词,正襟危坐;有的合十微笑,默默诵经;有的怒目圆睁,足踏猛虎;有的垂臂袒肉,莞尔而笑。圣洁的光圈,罩在他们的头上。下面,华丽的乐队在吹奏,荷花童子蹁跹起舞。远处,飞天在散花礼赞,奔马在仰天长啸,火焰在飞升,花草在浮动,天鹅在打旋……
  啊,好一幅宏伟神奇的千佛图!
  这个夕阳映照的沙漠奇景,把乐僔和尚震慑了。他没有再往前走,就在这儿打了个洞窟,住下来修行——这是敦煌千佛洞的第一个石窟,距今已经一千六百多年了。
  以后人们陆续修建,经东晋、前秦、北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元,经过一千多年的努力,先后开凿了一千多个洞子,每个洞窟都画满了五彩缤纷的壁画,塑造了大量的彩色塑像。这真是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创举!
  漫漫长夜,兵荒马乱,风沙侵袭,地层断裂,如今敦煌莫高窟只剩下四百九十二个洞窟了,时间老人把大部分瑰宝都无情地埋葬了。然而就是现有的四百多个洞窟,也是如许的富丽堂皇,洋洋大观。如果用一平方米为单位,把它的壁画连接起来,可以排成一个二十五公里长的画廊。天啊,这是一宗多么珍贵的无价之宝!在这里,千年中华民族政治、军事、经济、历史、文化、艺术以及对外交流等方面的资料,形象生动地保留下来了。在这里,绘画艺术、雕塑艺术、建筑艺术彼此关联,交相辉映,如此和谐地、天衣无缝地糅合起来了。这是何等伟大的艺术!国外最大的石窟寺阿旃陀寺,才只有二十九个洞子啊。
  敦煌,你的同胞向你致敬!
  现在,你的同胞,一群决心将你的艺术搬上舞台的人,正在沿着祁连山,一步步向你走近。他们是:甘肃省歌舞团的编剧赵之洵,编导刘少雄、晏建中,助理编导安健、徐承华。这正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底,河西走廊冰封雪盖、北风呼啸的日子。
  这是几个名副其实的“主战派”。团里将写敦煌的计划定下来以后,他们几个再也按捺不住了,踊跃请战,并向团里立了“军令状”。此时,人们正在积极行动起来,和那些仍然大权在握,顽固推行“左”的一套的人进行着各种方式的斗争。思想解放的闸门即将打开,文艺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即将开始。
  沸腾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思考,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每个人都有一种强烈的即将出征的冲动。此时,长期被关“牛棚”,长期靠边站的甘肃省歌舞团的编导们,谁不想冲上火线,将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艺术火花喷射出去呢?
  神话般奇妙的丝绸之路,一下子展现在人们面前了。雄奇挺拔的焉支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插在河西走廊的腹部,东屏武威,西扼张掖,威风凛凛地守护着走廊的大门。编剧赵之洵,这位对历史颇有研究的少数民族作家,坐在车厢里,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透过一层薄薄的冰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窗外广袤的原野。远处,焉支山下,茫茫草原上,曾经是一片天堂般美丽的繁华盛景……
  富丽堂皇的行宫,金碧辉煌的礼宾阁。雍容大度的隋炀帝,金辇华盖,前呼后拥。大街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吏部侍郎裴矩上前启奏:“禀万岁:三十六国交易会准备就绪。”隋炀帝微微点头,裴矩回头一招手,鼓乐声声,鞭炮齐鸣。来自西域二十余国的商使,向主人赠送了象牙、琵琶、珍珠、玛瑙、葡萄、石榴等礼品,隋炀帝则回赠了大批的绫罗绸缎。接着,一场精彩卓绝的艺术表演开始了,西域人跳起了龟兹乐舞,中国歌舞伎向客人们表演了霓裳羽衣舞。她们红装粉黛,绣襦罗裙,舞步轻如雪、缓如云、柔如柳,妩媚的神态,柔曼的腰肢,流盼的眼神,吸引了三十六国的商旅使节。轻歌曼舞中,盛大的贸易互市开始了……
  历史的回顾,使老赵激动不已,他赶紧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这段美好的遐想。(上)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五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