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过年，团聚最值钱。”我的家乡在一个南方小山村，这里的冬至不像北方的冬至那样伴着风雪交加的凛冽萧瑟，家乡的冬至虽然空气中也带着丝丝冷意，却被木甑里热气腾腾的糯米、案板上软糯香甜的糍粑、小院中油光发亮的腊味烘托出无限暖意。
　　记忆里的冬至节，是从石臼旁的喧闹开始的。天刚蒙蒙亮，村头的晒场上就围满了人，父亲和几位叔伯手扛大木棍轮流捶打着石臼里的熟糯米。“咚、咚、咚”的捶打声沉闷而有力，震得石臼里的糯米团微微颤动。我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人群中，看着雪白的糯米在石锤下渐渐变得黏稠，父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石臼边缘，亮晶晶的。母亲和婶婶们围在一旁，飞快地用沾了清水的手把糯米团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糍粑，放进竹匾。祖母早已备好黄豆粉和红糖，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揪一小块，却被母亲拍了下手背，说道：“先让长辈吃。”祖母笑着舀起一勺黄豆粉，把我手里的糍粑滚得满身金黄，再淋上一勺溶化的红糖浆。咬一口，糯米的软糯、黄豆的焦香、红糖的浓甜在舌尖交织，虽烫得我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大人们则把大块糍粑切成菱形，有的煎成金黄，外酥里嫩；有的煮进甜酒冲蛋，暖透脾胃。竹匾里的糍粑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乡亲们过冬至，腊味可是少不了的。屋檐下挂满了腊肉、腊肠、腊鱼，被冬日的暖阳晒得油光发亮。母亲割下几节腊肠，切成薄片，和自家种的蒜苗一起爆炒，腊肠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菜肴：蒸腊肉、炒糍粑、甜酒冲蛋……大人们边吃边聊，说着当年的收成，盼着来年的好天气；孩子们捧着碗，跑到院子里追逐打闹，腊梅的暗香混着饭菜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悠悠弥漫。
　　夜晚，全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柴火烧得通红，烤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母亲把洗干净的橘子、橙子放在炭火边烤，果皮渐渐变得焦黑，甜香却愈发浓郁。父亲给我们讲冬至习俗，窗外的雨丝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我靠在祖母怀里，听着大人们的闲谈，闻着空气中的甜香，昏昏欲睡，连梦里都是糍粑的软糯香甜和腊味的醇厚鲜香。
　　如今身在城市，冬至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节气。超市里的速冻糍粑少了石臼捶打的韧劲，外卖的腊味也没了乡村烟火的熏香。每当冬至来临，我总会想起家乡的石臼、炭火塘，想起祖母手里的红糖浆，想起八仙桌上的腊味和米酒。原来“冬至大过年”，过的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邻里互助的情谊，是刻在每个游子骨子里的乡愁。 （诸葛保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