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节当歌守，新年把烛迎。”杜审言的句子，总在岁暮时分悄然浮上心头。古人的除夕，是烛火下的守岁，是筵席前的颂歌。千载而下，那场关乎团聚、祈愿与辞旧迎新的仪式，其最温暖的舞台，依然是我们的一方餐桌。舌尖所尝，是五味，更是绵长的岁时情意。
　　这情意的底色，由大地铺就。在北方，除夕的压轴总归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母亲擀皮，父亲调馅，薄薄面皮合拢，指间巧劲一捏，成元宝模样。清水锅中“咕嘟”一响，白胖的饺子浮沉，满屋是麦香与馅香。那“更岁交子”的古意，沉入这寻常烟火，稳稳落了地。而在我母亲江南的老家，年味是灶间蒸笼上久久不散的白汽，揭开笼盖，水磨年糕莹白如玉，八宝饭油亮香甜。外公总说，这糯米的软韧，是水土的性情，急不得，也快不来。
　　待到真正上桌，山河风物齐聚于一室。东边来的亲戚捎带了一尾活蹦的鲜鱼，清蒸后只缀以葱丝姜片，淋上滚油，鲜气直往鼻子里钻；从西边回乡的叔伯，珍重地从行囊里取出自家熏制的腊肉，切片与蒜苗同炒，咸香厚重，带着山野与松烟的气息。餐桌这边，刚摆上母亲精心调制的凉拌海蜇、橙红醉蟹；父亲则端上了红焖羊肉。
　　可这般汇聚的图景，在我儿时是不可想象的。那时的年夜饭规矩严谨，必是祖父家乡的全套席面，外来的菜式绝不上桌。变迁始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远行与归来。我在北方客居数年，竟也爱上了就着蒜瓣吃饺子的酣畅；弟弟在岭南工作，学会了煲一锅温润的老火汤。后来，祖父的规矩渐渐化作了祖母含笑的眼神，她开始尝试在腊味旁，添一小碟我从北方带回的酸菜；也会默许灶上多出弟弟的一只汤煲。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除夕的厨房里，母亲的淮扬菜刀法，偶尔会为处理西北的手抓羊肉而稍作迟疑；父亲的炖肉老汤里，可能飘起几粒弟弟丢进去的瑶柱。我们笑称这是“南北合炖，东西互炒”。最初的生涩与好奇，在一年年的烟火浸润中，熬成了默契。
　　守岁的灯火下，杯盘渐空。最后端上的，照例是一道甜食。往年是祖父定下的芝麻汤圆，今年，却多了一盘妻子做的炸糖糕。一圆一方，一煮一炸，在灯下并置着。我忽然了悟，我们执著地要在今夜摆满一桌，追寻的哪里仅仅是故乡的滋味？这舌尖上的“有容乃大”，让我们用各自采撷的美好，共同确认：彼此虽路途各异，却终能团圆于同一盏灯下。（黎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