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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锅里的冬天
2025年12月26日
字数:1,034
版次:04
  冬天一到,故乡人的心思便全落在了“吃”上。不是为果腹,是要用些油润的热气,把身子骨和日子都烘得暖洋洋的。我们家乡那儿,冬月里最有烟火气的活计,便是炸“翻果子”。这名字起得俏皮,像是那些面剂子在滚油里打了个快活的筋斗。
  “翻果子”的用料,不过是新麦磨的面粉,加上清水,兑入些许盐末,揉成不软不硬的一个面团。面要醒得透,用湿布盖着,放在暖和处,让它自己“醒”一会儿。这当口,母亲便去准备那口深沿的铁锅,倒入小半锅菜籽油。
  炸果子是母亲的主场,我连同话不多的父亲都是打下手的。母亲将醒好的面团,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搓成长条,再掐成一个个鸽子蛋大小的面剂子。这些面剂子不用擀,也不用包馅,就那么光溜溜的。母亲会先揪一小块面丢进油锅试温,看那面块周围立刻泛起细密而均匀的金黄色泡泡,滋滋地响,便是恰到好处了。
  母亲一手拢着剂子,一手拿着长竹筷,将剂子一个个沿着锅边滑入油中。白生生的面剂子初入油海,先是一沉,随即便被无数细小的泡泡托举起来,开始膨胀、变形。那面团在热油里翻滚、旋转,从里到外翻腾开来,原先光洁的表面,绽开一道道不规则的口子,露出里面更白的面芯。母亲用长筷轻轻拨弄,让它们均匀受热。不一会儿,通体便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金黄色,体积也比下锅时胀大了近一倍,胖乎乎的,挤在油锅里,热闹得很。
  刚出锅的“翻果子”,是不能立刻下嘴的,烫,且油重。母亲用笊篱捞起,沥在蒙着纱布的竹篮上,那油珠子还“噼里啪啦”作响。可我早已围在灶边,眼睛盯着那篮金黄色的“翻果子”,喉咙里像伸出小手。待热气稍散,母亲便会捡几个不那么烫手的,递给我。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里面是意想不到的松软,带点糯,蜂窝似的结构里饱含着热气,和着麦子的甜与盐的咸。这是“翻果子”最好吃的时候,一切味道与口感都处在巅峰,转瞬即逝。
  炸好的“翻果子”,凉透了,外壳回软,内里却依然蓬松。这时便有了另几种吃法。最寻常的是煮在粥里。清晨,白米粥熬得黏稠,抓几枚“翻果子”掰碎,撒在粥面上,粥的热气一熏,那果子便吸足了米汤,变得绵软而丰腴,入口即化,给清粥增添了许多油润与香气;或用红糖水来煮,煮得果子软糯糯、甜丝丝的,是待客的茶点。我独爱的是冷吃。冬日的午后,无事可做,从篮子里摸一个冷“翻果子”,就着一壶粗茶,慢慢地嚼。冷了的果子,油香似乎更醇厚,那点咸味也更清晰。一口冷果子,一口热茶,在口中冷热交融,别有一番风味,能消磨半晌时光。
  如今,舌根深处,还固执地留着那点咸,那点暖。这点念想,大约就是所谓的“根”了。(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