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舞剧《丝路花雨》的诞生(上)
2025年12月26日
字数:4,376
版次:03
王家达 甘肃兰州人,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历任《甘肃文艺》《飞天》编辑,甘肃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主席,甘肃省政协常委,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协第五、六、七届全委会委员。1957年开始发表作品。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敦煌之恋》、长篇小说《铁流西进》、中短篇小说集《清凌凌的黄河水》等。作品多聚焦黄河文化与敦煌艺术,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华文学选刊奖、人民文学昌达杯奖和敦煌文艺奖一等奖等。
《丝路花雨》反弹琵琶 摄影/杜雨林
火车在继续前进着,已经到嘉峪关了。巍峨高耸的嘉峪关,雄踞在千山万壑之间,气势宏伟,蔚为大观。当年被匈奴贵族羁押了十一年的张骞,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扔下妻儿,偷偷地跳上一匹快马,手持旌节,连夜驰奔。当他终于逃出匈奴的魔掌,远远看到嘉峪关,看到城头上迎风招展的汉朝旗帜时,他的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激动得几乎从马上栽了下去。他终于用三年的时间,穿过沙漠,翻越崇岭,开辟了丝绸之路,沟通了欧亚交通。
可敬啊,伟大的祖先!这是怎样的一些硬骨头,怎样的一些有民族气节,有宏图大志的优秀人物!
他们那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强烈地激励着甘肃歌舞团的同志们。他们在心里暗暗发誓:剧本里,一定要写丝绸之路,要写中外友谊,把祖先的光辉业绩写进去。他们到达敦煌时,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一缕淡淡的冬日斜阳,透过连绵起伏的沙丘,射向三危山。
三危山下,一片绿洲的西侧,便是闻名世界的千佛洞。入夜,一轮磨盘般大小的圆月,高悬在莫高窟上方,清澈的银辉,洒遍了千佛洞。远远看去,那数百个洞窟,就像灿烂的群星,缀满半壁河山;又像无数颗宝石,嵌镶在黑黝黝的石崖上。他们的心醉了。
第二天一早,当十亿同胞鸣放鞭炮,欢度1978年的新年时,我们的编导们,已经徜徉在瑰丽无比的敦煌画廊里了。这些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艺术珍品,似一杯杯深埋千年的葡萄美酒,太醇了,只喝了那么一点点,就一下子把他们灌得脸热心跳,朦胧如醉了。
天宫,净土,慈眉秀目、体态婀娜、含蓄端庄的菩萨;或坐或卧、或笑或哭,表情极其生动的罗汉;亭台、楼阁,仪仗威严、气度恢宏,正在出行的将军;高髻云鬓、仪态万方,出使西域的公主;飞腾的伏羲、女娲、电神、人首蛇;卮觥交错、绮罗纷陈,舞乐喧阗的婚筵;猜拳行令、热闹异常的酒店;美丽动人的伎乐天、天真可爱的莲花童子、优美动人的凭栏天女、身着石榴裙的民间姑娘……尤其是那飘逸洒脱的飞天仙女,轻柔婀娜,像电光悠然划过太空,在满壁飞动。这是何等丰富的想象力!高超的艺术技巧和浓烈的生活气息,形似和神似,时代和个人,宗教神话和现实生活,异国情调和中原色彩高度统一起来了。这不愧是产生了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阎立本、吴道子的时代,这是中国绘画艺术的高峰。
面对如此精美的圣餐,编导们慢慢地咀嚼着,品味着。他们的灵感,他们的艺术想象随着一幅幅壁画,一座座彩塑,在飞动,在升华。星星点点思想的火花,在撞击,在聚合,潜意识的涓涓细流,正在汇集成滔滔江水。
面前是一幅《胡商遇盗图》,一队队拉着骆驼的波斯商人,驮着高高的货物,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商人们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弹奏琵琶,有的吹着笛子,有的跳起欢乐的舞蹈。下雪了,他们吃力地翻越一座大山。突然,山后跳出一帮蒙面持刀的强盗,眼看就要遭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敦煌太守慈仓派兵相救,一举剿灭了盗贼,保护了商旅。丝绸路上,复又笙歌阵阵,通行无阻了。
在藏经洞里,留存有一张《赵僧子典儿契》,记载的是为敦煌壁画献出了全部心血的古代画工赵僧子辛苦一生,到头来只得卖儿度日的内容。这就是创造了如此辉煌艺术的古代画家的命运。
还有一张《女奴多宝卖身契》,记载的是技艺精湛、誉满敦煌的歌舞伎多宝,在万恶的封建社会里,竟落得卖身为奴的下场。
血淋淋的历史!创造了天堂的人们,却生活在地狱里。
慈仓,胡商,多宝,赵僧子,强盗,出使西域的公主,张骞,丝绸之路,隋炀帝,三十六国交易会,沙漠,骆驼,飞天……这些不同的概念,在我们剧作家和编导的脑子里盘旋着,交织着,重叠着……
当他们结束了一整天的参观,回到屋子时,窗玻璃上早就结了厚厚一层冰了。火炉子已经熄灭。他们点上蜡烛,啃着冷馒头,喝着带咸味的水,度过了这个妙不可言的新年之夜。夜深了,甘肃省歌舞团的同志们还久久不能入睡。外面传来新疆大叶杨“拍手”的声音,哗啦——哗啦——,单调而又清脆。这时候,在他们的心中,《丝路花雨》最初的一些影子,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愁死之路”
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立在第一百四十八窟的洞口。冬天的太阳,软塌塌地照在镜子上,一缕微弱的反光射进洞子里。洞子里面,三个穿军皮大衣的人,正在一面哈着手,一面临摹一幅唐代乐舞伎的壁画。气温已经是零下三十几度了,刺骨的寒风不时灌进来,洞子里就像冰窖一样。皮大衣穿在身上,就像裹着一张纸,冷风一直往脖子里钻,他们已经冻得不会说话了。他们连连地用嘴哈着时时冻住的笔,不停地跺着脚,一丝不苟地临摹着。编导刘少雄带着两个助理编导开始临摹壁画了。他们计划在短时间内,将敦煌壁画的二百多幅舞姿全部临摹下来,作为他们创作敦煌舞蹈的依据。
不料这时发电机坏了,机子要送到县城去修理,过几天才能发电。他们不能等啊,于是就想出了一个笨办法,利用太阳的反光来进行工作。
高的地方,可以站着临摹。低的地方,却要跪着临摹。再低的地方,那些边角上的画面,只能趴在地上临摹。他们毫不犹豫地趴下去,身子贴着冰块似的地面,用僵直的手指把它临摹下来。
窟顶上的壁画,太阳的反光照不到。他们搭一架梯子,手端小油灯,爬上去看上一眼,再爬下来画几笔。
“哈哈,咱们成苦行僧啦!”助理编导徐承华,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把头裹在老羊皮袄里,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快来看!快来看!”在招待所的一间屋子里,编剧赵之洵放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高兴地跳了起来,“根据找到啦!”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用心读书的编导晏建中立即跑过去,凑到老赵跟前。“你看!”老赵兴奋地翻开手中的《武经总要》说:“唐代烽火台的规格是:五里一墩,十里一堠。堠就是烽火台。每堠设烽长一人,烽子五人。也就是说,每个烽火台有六个人在把守。”
几天来,为了寻找这个依据,他翻了多少书啊!关于烽火台,他听到过两种说法:一说那里驻有重兵;一说每个烽火台只有一人把守。未来的剧本里,烽火台到底设计多少兵士才符合历史的真实啊?现在清楚了。
“哈!老赵!老赵!”不一会儿,晏建中又叫了起来。他也发现了新大陆:“现在我明白啦:最初的敦煌舞蹈虽然是从印度、波斯等地传进来的,但到了敦煌以后,立即被中原文化改造了,中原文化是它的内核。你看那些文静端庄、性格内向的伎乐菩萨,不就有着中原绘画‘秀骨清相’的传统吗?有人说敦煌舞蹈就是印度、波斯舞蹈,那是完全错误的。”
瞧,他们成历史学家了。他们的桌子上、床头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新唐书》《旧唐书》《唐时中国与波斯之交通》《唐诗中的乐舞资料》……
但是,好事多磨,就在他们像蜜蜂一样辛勤地采集着花粉的时候,兰州一位好心的领导同志,却替他们把剧情想好了。主题思想、故事情节、人物地点、时代背景等,都考虑齐全了。
他设计的剧名叫《敦煌曲》。
主题是:通过敦煌石窟的今昔对比,说明封建社会的黑暗,揭露帝国主义分子盗窃我国文物的罪行,歌颂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光明。特别要突出“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的思想。
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表现建窟,故事发生在唐代;第二部分,表现解放后换了人间。
编导们愣住了!天啊,历时千年,跨越十几个朝代,众多的主题思想,无法连贯的人物形象,该怎样表现呢?
然而编导们还是服从了。他们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写出来,推翻,再写,再推翻。一遍,两遍,八遍,十遍……创作像一只蜗牛在山坡上爬行着。最后还是不行,一个最难解决的问题是主人公的问题。从大唐帝国到社会主义新中国,间隔一千三百多年,有谁能活这么久呢?
编导们哭笑不得,他们已不止一次尝过这种领导艺术的苦头。之前,他们按照上级意图搞了个农业题材的舞剧。在讨论剧本时,几位领导各执一词:有的叫突出一个“水”字,因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有的叫写“土”,因为“农业八字宪法”中“土”字摆在第一位,而另一位领导则强调写“肥”。结果当然是剧本没法搞成。
现在,《敦煌曲》也搁浅了。一些人动摇了,一些人溜号了,冷嘲热讽随之而起:“敦煌敦煌,越蹲越黄。”丝绸之路,变成了愁死之路。有人甚至打下了赌:“敦煌舞蹈要能搞出来,我倒立着从歌舞团爬出去!”
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在1978年那样一个激烈变动的年代,除了一些榆木脑袋以外,谁还感觉不到时代前进的步伐?《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越来越深入,文艺禁区的大堤,即将被冲决。
编导们起而抗争了,他们准备了充分的理由,和那位领导进行了心平气和的辩论。
“我不管了!你们能搞,你们搞吧!”那位领导生气了,夹起皮包,甩手走了。
编导们没有后退,他们放下了《敦煌曲》,重新收拾起以前的材料,准备开始丝绸之路舞剧的创作。这一次,创作组又增添了几位热心创作人员,他们是编导张强、朱江、许淇,助理编导张聚芳,连同原来的人马,已经是一支十分可观的队伍了。
他们打点好行装,二下敦煌了。
在敦煌,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酝酿、推敲,把《丝路花雨》的初稿写出来了。这还是一个粗略的草图,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正当编导们为修改剧本陷入苦恼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种论调,说敦煌虽然在中国,但敦煌学研究成果却是国外的占主流。这种论调深深刺痛了编导们的自尊心,他们暗暗下决心:为了替祖国争光,要赶紧把《丝路花雨》搞出来!
于是修改工作加快了进度,一些舞蹈片段也设计出来了。
春天来到了河西走廊,敦煌莫高窟一带正在举行盛大的四月八庙会。千佛洞下,杨柳婆娑,小小的绿洲上,流水淙淙。农民们骑着毛驴,驾着牛车,带着乐器,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把毛毡铺在树底下、水渠边,然后就三人一堆,五人一圈,自拉自唱,欢闹起来。居住在阿尔金山的哈萨克兄弟们也来参加盛会,他们把帐篷搭在绿洲上,帐篷里支着大锅,煮着羊肉,一股股诱人的香味飘散到很远的地方。
九十多岁的哈萨克长者,抖动着白胡子,笑呵呵地把《丝路花雨》的编导们让进帐篷里。主妇们用漂亮的大铜盘,端上最肥美的羊肉,献给尊贵的客人……
手抓羊肉吃饱了,马奶子喝足了,长筒马靴擦得锃亮的哈萨克青年,帽子上插着各色羽毛的哈萨克少女,手挽起手,跳起欢快的民族舞蹈。
欢乐的节日气氛,使编导们陶醉了,他们忘情地参加进去,向人们表演了最初设计的一些《丝路花雨》舞蹈片段。优美的敦煌舞蹈,引起了阵阵掌声,一片喝彩。编导们的心在跳动,啊,这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不就是群众对他们创作的肯定和支持吗?他们受到了鼓舞,跳得更欢了……
他们从人民的欢乐中,感受了春天的到来,又从人民的艺术中,汲取了营养,他们夺取胜利的信心更足了。(下)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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