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跃动着通红的火苗，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涌着白泡。母亲站在氤氲的水汽中，一把把将半蔫的白菜放进沸水里焯烫，片刻便迅速捞起，放进旁边的大盆里。哦！不觉已进入小雪节气，又是母亲腌酸菜的时节了。我记忆里的小雪节气，总裹着缸沿的白霜、菜窖的清冽，还有酸菜那股酸辣鲜香的气息，它们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惹得人挪不开脚步。
　　小雪节气前几日，母亲便会从菜园里拔回最后一茬青帮白菜，剥去外层老叶，露出嫩黄的菜心，再放在晒坪里晒上半日，蒸发掉多余的水分。母亲常说：“菜要晒得半蔫，腌出来才脆嫩。”我蹲在一旁，看着阳光给白菜镀上一层柔光，白菜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仿佛在酝酿一场冬日的蜕变。
　　腌菜的陶缸是祖母传下来的，深褐色的缸身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却从不漏水。母亲将焯烫后放凉的白菜一层一层码入缸中，双手用力按压，直到菜棵紧实得不透一丝缝隙，盖上一层稻草，最后压上一块青石板。“三五天后，白菜就酸了。”母亲看着菜缸，开心地告诉我们。菜缸就放在北墙根下，小雪过后，缸沿会结起薄薄的冰碴，寒气透过缸壁渗入，慢慢催生出酸菜独有的香味。
　　一周后，移开菜缸里的青石板和稻草的刹那，酸菜的气息便会冲破寒气扑面而来。母亲用木钩捞出一棵酸菜，菜帮已经变得微黄透亮，捏起来脆生生的，指尖能感受到汁水的饱满。这时节，做一道肉末炒酸菜再合适不过了。切酸菜是个细致活，母亲刀工利落，将菜帮切成均匀的小段，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惹人食欲。炒酸菜的关键在火候与配料。铁锅烧热后，倒入少许花生油，油冒烟时放入花椒、干辣椒段，再丢进几瓣拍碎的大蒜，瞬间香气四溢。火候稍减，倒入肉末快速翻炒出香味，再放入酸菜，母亲的锅铲在锅中飞快划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股酸香便与肉香、油香、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灶间。翻炒片刻，加少许生抽提鲜，撒一把葱花出锅，一盘色泽诱人、酸辣爽口的肉末酸菜便端上了桌。
　　在老家，小雪时节的餐桌，总少不了这盘肉末炒酸菜。白瓷盘里的酸菜油光发亮，肉末、红辣椒丝点缀其间，翠绿的葱花增添了几分生机。夹一筷子入口，酸得开胃，辣得过瘾，脆嫩的口感在齿间碰撞，带着肉香和花生油特有的醇香，配着刚出锅的白米饭，简单的日子变得格外香甜。父亲总说：“小雪吃口酸，暖身又下饭。”一家人围坐桌边，品着酸菜，聊着家常，窗外的风再大，屋里也暖融融的。
　　如今身在异乡，小雪时节再也吃不到母亲腌制的酸菜。超市里的酸菜虽包装精致，却少了那份自然的酸香与烟火气。偶尔自己尝试腌制，却总也做不出记忆中的味道。或许，那味道里藏着家乡独有的温暖与眷恋。
　　（诸葛保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