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敬君

　　家乡村西河畔，草甸子上有种野花儿，低矮丛生，椭圆形叶片中心伸出几根花茎，顶端向下弯曲，紫色的花瓣儿毛茸茸的，酷似猫耳朵，村民称之为猫骨朵花儿。
　　猫骨朵花儿对生长环境不挑剔，平原、低山、荒坡、林边及多石的河边皆可见到它的倩影。童年时，我特别喜欢猫骨朵花。春天，它早早开放，不用远行，在村头河边便可见到它的身影。别的花的花瓣都光溜溜的，唯有猫骨朵花长着柔软白色细毛，我趴在草地上，有时会好奇地端详小半晌。尤其令我不解的是，花瓣凋萎后，花茎顶端并非光秃秃的，竟然会变成满头“白发”。
　　我对猫骨朵花儿的情愫，犹如村西小河永远流淌在心中——这花曾经治好过我的病。一年夏天，我染上了热毒血痢，母亲慌忙找到周老先生帮我瞧瞧，周老先生就是用的猫骨朵花的根与几味草药煮水，把我的病治愈了。
　　打这，我才知晓，猫骨朵花学名叫白头翁，又叫奈何草、白头草、老姑草等，是一味珍贵的传统中药材。据中国古代中医典籍《神农本草经》和《开宝本草》记载，此药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杀虫的功效，除了可治痢疾，还能治疗流鼻血、崩漏、湿疹、疖痈等很多种疾病。
　　周老先生是我们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读过大学，早年是城里中医院的医生，后来在村卫生所工作。他知识渊博，为人谦和，童年时我很崇拜他。治病期间，周老先生给我讲了一段猫骨朵花的有趣传说……
　　很久以前，猫骨朵花高傲地仰头，不是现在这么低垂。春天，猫骨朵花开了，见草地上其他野花尚未开放，于是，猫骨朵花儿摇晃着脑袋不可一世地大喊：“我是春天第一个开放的花儿！”
　　行万里路采万山花的蜜蜂，见多识广，诚挚地告诉猫骨朵花儿，春寒料峭，冰凌花早已破冰而出，金色的花瓣在银色世界间，释放幽香，冰凌花才是名副其实的春姑娘。达子香（映山红），也是报春使者，不惧严寒，早在冬春交替之际，悄然在群山峻岭间盛开了。猫骨朵花，你虽然也开得很早，但不好意思，只能是“一般一般，花开第三”。
　　猫骨朵花听罢，低下头，为自己的骄傲自大而羞愧，以致白了头，从此有了“白头翁”这个称谓。蜜蜂见猫骨朵花儿羞愧得白了头，又赞美道：你也很优秀，你与冰凌花、映山红并称为“三花仙子”，给冰封的大地传递着春的信息。
　　十八岁那年，恰逢全国恢复高考第三年，我已读十年级，相当于现在的高三。走进考场，终于榜上有名，左邻右舍都来祝贺，夸我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我想起白头翁的故事，连忙说，周老先生才是咱村第一位大学生！再往前数，听老辈讲，民国时期和解放初期，咱村先后也走出过几位学子。
　　工作后，干出些成绩，面对别人的赞许，常会提醒自己：山外青山楼外楼，许多英雄争上游。争得上游别骄傲，更有好汉在前头。几十年来，刻意淡化自己在某些熟悉领域的优势，一旦“上头”，便想起家乡的猫骨朵花儿，意饮一杯“白头翁汤”，清热解毒，脑袋顷刻清醒。上帝阻挡骄傲者，赐恩给谦卑者。知错则改，戒骄戒躁，做人当学猫骨朵花儿。
　　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了，村里也没有直系亲属了，就一直再没回去看看。村西河畔的那片紫色猫骨朵花儿，一直盛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