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晗

　　春水起时，寒意未消，水色却已清透得惊人。冬日里那股浑暗的浊意，被一场场细雨、几缕春风彻底洗去，河溪便成了映天的碧玉。天光漫在水面，不是直白的亮，是被水纹揉碎的、层层叠叠的浅绿，像有人把整匹青布浸进了流水中，再轻轻一抖，波纹便漾开了岁月的温柔与澄澈。
　　故乡的河，是最懂春水性情的。初春解冻，河水褪去冰壳，流速不急不缓，水面映着两岸的柳色与天际，漾出一河碧绿。水色清冽，河底的鹅卵石、水草丛生的根须，都清晰可见。阳光穿过水层，投下细碎的光斑，摇曳成水底的亮。水草在波影中轻晃，叶片细长，颜色深绿，贴着河床缓缓流动，像一群安静的舞者，不疾不徐。
　　岸边的芦苇丛，新抽的苇叶细细长长，颜色浅嫩，与水色相映。风掠过水面，苇叶轻轻碰擦，影子投在河里，随波逐流，与水纹交织成一幅淡青的画。春水不深，却透亮；不喧闹，却有力量。它一点点漫过堤岸的石缝，浸润着脚下的泥土，把故乡的气息，藏进每一滴流动的水珠里。
　　儿时的清晨，总爱沿着河岸走。那时的河水比现在更显清绿，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赤脚踩进浅滩，水凉而软，脚底触到细沙与卵石，轻轻一陷，便成漫进心底的清凉。指尖轻触水面，凉意从指腹漫开，涟漪一圈圈散开，把天光的绿也扯碎成细碎的光。那时不知“春水碧于天”，只觉得河水清澈得能照见人脸，能映出云朵的形状，能把童年的欢喜，都映得亮亮堂堂。
　　河面上偶尔漂着几片新落的柳叶，嫩绿的颜色与水色相融。它们顺着水流缓缓前行，像是在替故乡带路，带我回望那些旧时光景。水边的石阶，是故乡最寻常的风景，往年此时，妇女们提着木桶来洗衣，指尖搓过衣物，皂角的清香混在水汽里，飘进河风。如今石阶仍在，却少了忙碌的人影，只剩水纹轻轻漫过石面，把岁月的痕迹一点点洗得柔软。
　　春水年年相似，却以不同的颜色迎接不同的时节。它像一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柳影，也映着我回不去的旧时光。每一次看见这样碧绿的水，每一次站在河畔听见风的轻拂，心底便涌起淡淡的乡愁——那不是喧哗的思念，而是像春水一般，清透、深长、缓缓流淌的牵挂。
　　古人有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写的是江南的情景，却也像极了我心中故乡的模样。春水之美，不在壮阔，而在清浅；不在张扬，而在温柔。它以最朴素的颜色，承载着最深厚的记忆，以最安静的方式，诉说着最绵长的情感。
　　站在河畔，看春水缓缓流淌，看天光映在水面，看水草在波影中轻摇。忽然明白，故乡从来不只是土地、房屋、街巷，它是春水的碧，是柳影的淡，是那些旧日子里的清凉与安稳。春水未改，天依旧明，只是岁月把故人的身影藏进了流光里。
　　但那份清澈的怀念，却如春水一般，始终碧绿如初。它顺着时光流动，浸进心底，成为我最柔软的记忆。原来所谓故乡，就是无论走多远，一看到这样的春水，便会立刻想起的地方。所谓乡愁，就是像“春水碧于天”一样，清透、深沉、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