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檐下听春雨
2026年04月01日
字数:1,069
版次:04
何丽凤
老屋是祖父盖的,距今多少年了没人知道。只晓得檐下青石板上被雨水打出了一个个浅坑。春天雨水来了的时候,我就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到堂屋门口,看着檐下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雨下得不大,是江南春天里常见的那种,细细地、密密地落在瓦上没有声音,等到积得多了才顺着瓦沟流下来,滴到阶前。开始只有三两颗,试探性地落下;慢慢地就变成了一条线,一缕缕的,好像有人在屋檐下挂起了一串珠帘。从帘子外望出去,院里的石阶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老槐树的枝干也黑了一些,仿佛刚从墨里蘸过似的。
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也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搬把竹椅坐在这里。他不说话,只抽烟,烟圈缭绕着升腾起来,与檐外的雨雾融为一体,分不清是烟还是雨。那时我还小,不明白他所望的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很远,穿过雨幕,穿过院墙,一直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他望的大概是年轻时走过的路吧,那些路也都是这样的雨天,泥泞的、漫长的,一头连着故乡,一头通向未知的远方。
雨还在下,檐水仍然滴滴答答。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她刚嫁到这个家的时候也是春天,也下着雨。花轿停在了门边的石板上,红盖头盖住脸,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屋檐下的雨点声,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好像在给时间打点。那时候心里很紧张,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过日子。四十年过去了,她还记得那天的雨声,还记得那雨声里带着慌张和期盼。
唐人诗云:“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我觉得那意境太悲伤了。其实下雨的时候除了黄叶树外,还有青瓦、老屋檐以及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新绿的青苔。白头翁也不只是在灯光下,在檐下、雨声中,那些无法计数的日子里都有它们。
雨渐渐地小了,檐水又恢复到三两点,最后一点也没有了。瓦片上残留的湿气说明刚才下过雨。院子里的空气湿润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墙角处杏花一地,粉白相间,铺在青砖之上,美得令人怜惜。
屋檐下曾经住过几代人。祖父走了,父亲也老了,我们这一代人大多去城里了。只有老屋还在这里,屋檐还在,每年春天,雨水还是这样落下来。雨不识得人间的变化,人也不知听过多少场雨。可是不知为何,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代又一代,如同檐水一滴滴落下,表面上看似一样,其实每滴都不相同。
黄昏的时候,云散了一些,天边露出一抹淡青色。檐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进阶前的窝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窝已经很深了,深得可以容纳几十年的时间。老屋檐让我听的不是雨,是时间。时间本来是看不见的,但是它落在青石板上就留下了痕迹;落在人的心里就成了回忆。
夜里躺在床上,还可以听到檐水滴落的声音。那声音远远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时光的那头,唤着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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