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风里虽还夹着些料峭，但拂过面颊时，到底软和了许多，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绸子。阳光也褪去了冬日那层薄薄的、脆生生的壳，变得慵懒而温和。天气就是这么个脾气，乍暖还寒的，最难将息。人的身子骨似乎也跟着这天气，有些滞重，有些干涩。这时候，别的或许都嫌麻烦，唯独厨房里一只砂锅，在文火上悠悠地“咕嘟”着，是最踏实、最熨帖的盼头。
　　我最爱在春天炖一锅鸡汤。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一只朴朴素素的母鸡，清水里浸出血沫，便放入润了好些年的粗砂锅。水沸后，撤去大半的柴火，只留一缕幽蓝的、柔柔弱弱的火苗，偎着锅底。这时的炖，便不是炖，是“煨”了。时间成了主角，火候成了一种修行。
　　我时常搬个小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书，心思却总被那锅汤牵着。起初是没什么动静的，须得耐心等上大半个时辰。渐渐地，一丝极醇厚的香气，便从那锅盖边缘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那不是一种张扬的香，是一种带着水汽的、暖融融的鸡肉香，混着砂锅陶土被火长久舔舐后散发出的、类似岩石般的沉稳气息。这香气是有钩子的，不知不觉就勾住了我的心神，书页上的字，便有些飘忽了。又过了一阵，锅里开始有了响动，“咕嘟——咕嘟——”，声音沉沉的、闷闷的，每“咕嘟”一下，那香气便似乎浓郁一分、活泛一分。
　　待到时辰足够，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一团浓郁的白汽“呼”地腾起，带着丰腴的、足以将人包裹的暖香。待水汽散开，便见一锅澄澈金黄的汤，静静地泊在那里。汤面因着鸡油，浮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油花，像初春乍破的湖冰，亮晶晶、颤巍巍的，被底下无声涌动的热力，推搡成不规则又极好看的纹路。这时，才将早已备好的几朵肥厚的香菇、一小把枸杞子投下去。那干涸的菌菇，一碰到这滚热的汤，便“吱”地一声，欢快地吸吮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腴，恢复了在山林雨雾里的饱满模样。
　　我先不急着吃肉，只用一只白瓷小碗，舀上半碗汤，汤色是清亮的淡茶色，热气袅袅。凑近唇边，轻轻吹一吹，小心地呷一口。那一口温润，便从舌尖一路滑向喉头，再妥帖地漫向四肢百骸。那不是水，那是一股带着能量的暖流，所过之处，仿佛冻土松动，草木萌芽，将积攒了一冬的枯涩与寒气，都温柔地化开了。通体舒畅，额角竟微微沁出些细汗来，不是躁热，是一种通透的暖。
　　春日喝汤，喝的便是这一份“温润”。这温润，是急火快炒给不了的，是外卖的汤汁里寻不着的。它是时光与火候的私语，是食材与清水的涅槃。它不激烈，不炫耀，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天地的暖意与生机，一点点煨进你的身体里，让你从内而外舒展开来、柔软下来，去迎接一个崭新而明亮的季节。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无声地润着刚抽芽的柳条。我捧着温热的碗，心想，古人说“润物细无声”，大约便是这般滋味了。（郑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