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宁

　　“叮叮当当……”
　　门口的风铃声清脆悦耳。慕时喜欢这声音，像在拨动时间的指针。每当有人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作响，她便知道记忆的胶片又要开始倒转，有些故事片段就要重新书写。
　　这是慕时第三次在风铃声中对着竹临说出那句：“欢迎光临时光照相馆。”走近的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照片，她只是在柜台前静静地站着，目光在墙上一张张老照片上游走。
　　“还是要回去吗？”慕时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有些无奈。
　　“回到毕业那天吧。”女孩手指抚过手里那张照片，轻声说，“把我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封信给她。”
　　慕时想起第一次接到女孩委托的那天，也是个晴天。她长发微卷，眼睛却像蒙着一层雾，局促地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脚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第一句话是：“我听说，这里可以回到照片里的时间？”
　　慕时回复她：“是的，只要你有想要弥补的遗憾。”
　　“我有。”女孩递来一张高中时期的合照，两个女孩亲密地靠在一起冲镜头笑得明媚。
　　“我叫竹临。”她垂着眼指着照片左边笑出酒窝的短发女生。“她叫江淼，是我最好的朋友。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我们就冷战了。”
　　那次，竹临想让慕时穿越回去，阻止自己进入办公室。她说：“只要不撞到江淼被老师批评的那一幕，不让她感到难堪就好了。”
　　慕时作为这家时光照相馆的代理人，拥有通过照片穿越时空的能力。开启尘封篇章的扉页，重写故事未尽的句点是她的工作。
　　“每张照片只能回去一次。”慕时提醒她。“特定的时间节点只能改变特定的事件，既定的结局无法被改写，你想好了吗？”
　　竹临毫不犹豫地点头：“嗯！”她把照片递给慕时，肯定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慕时将照片摆在眼前，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穿进了照片里的时空。如约完成了委托。回到照相馆时，竹临正焦急地等待着。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很顺利，你那天去了图书馆，没有经过办公室。”
　　竹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那天她心情很好地扬了扬手中的照片道别。推开门离开的瞬间，风铃在身后叮铃作响，如同时间的齿轮轻轻转动。
　　一周后，竹临在风铃声响中再次推开了店门。那天下了雨，厚厚的云层压得天空密不透风，细碎的雨滴淋得她外衣潮湿。
　　慕时压下心底的诧异给她倒了杯茶，微笑着说：“又见面了。”
　　竹临双手摩挲着水杯，嗓音低哑：“错了，不是那次。”她抬起双眼道，“我们还是没有和好！”
　　慕时听着她的话不由得皱紧眉头，正色道：“竹临，渐行渐远既然是你们之间已定的结局，是无法靠穿越改变的。”
　　“可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不能失去。”
　　“竹临！”慕时厉声打断，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时光照相馆只能弥补过去的遗憾，不可能，也无法改写结局！”
　　“我不信，我不信！”竹临顿时泪如雨下，她颤抖着把手里的照片塞到慕时手里，哽咽着央求，“再试一次，求你了，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的。”
　　慕时不忍心看她哀戚的眼神，还是接过那张被捏皱的照片。照片里竹临举着一束鲜花，手腕上戴着一只精致的手表。
　　这一次，竹临要求慕时回到拍照的那天，替她拿回落在公交车站的手表。她坚持认为，和江淼疏远，是因为她一直介意当年自己弄丢了她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慕时完成委托回到照相馆的时候，竹临已经离开。
　　她在时光照相馆里已听过太多关于遗憾的诉说，只能尽自己所能去抚平时光里的褶皱。时光照相馆，可以弥补人们无法释怀的遗憾、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但永远无法改写命定的结局。
　　她沉默地望着墙上的标语，她知道她无法为竹临书写新的定稿。
　　这是慕时第三次从竹临手里接过照片：“再来一次，结局还是不会变。”
　　竹临抬起泛红的双眼，压下心口的酸涩：“我知道。这次，我真的有遗憾。”
　　再睁眼，慕时出现在樱花纷飞的校园里，看到了那个拿着信封犹豫不定的女孩，十八岁的竹临更加稚嫩，梳着高高的马尾，身上是掩不住的青春气息。
　　她走上前问：“怎么不送出去？”
　　竹临愣了一下：“我害怕她不会收。”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她也在等这一封信呢。”
　　樱花树下，一个短发少女手握展开的信纸，紧紧抱住哭得颤抖的竹临。
　　慕时看到纸上只有简单一行字：“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淼哽咽的声音随着樱花一起落下——“你也是，永远都是！”
　　竹临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委托，完成了。慕时知道，竹临会明白：誓言会生锈，有情之人会走散。命运写下的句点，无法因任何时间节点的重写而改变。
　　她回到时光照相馆，把泪流满面的女孩拥进怀里。“人和人之间有过一些瞬间就够了。”她擦拭着竹临脸上的泪水，轻声道，“你们最好的瞬间已经定格在照片里了，你知道的，对吗？”
　　竹临紧紧回抱住慕时，呜咽着点头。
　　竹临带着照片离开，像第一次离开时那样轻松。这天门外骄阳似火，所有遗憾都蒸发在夏日的晴空下。
　　她释怀地笑了笑，在风铃声响起的同时看向慕时。
　　“过去很好，但新的花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