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华

　　年过半百，我才猛然留意到父母的凝视。每当静静回想那目光，心便怦然一动，那是人世间最博大的爱，能穿越时空，一路温暖、守护着我。父母的凝视，有太阳般的炽热，让人暖意盈怀；又有月光般的柔情，默默提醒我循着他们的期盼，好好照顾自己。
　　父母一生扎根校园，我在那里陪伴他们二十余载，直到结婚后才离开。儿子上高中时，父亲盼着我们搬回他早已找好的301室，甚至在房门上用粉笔写下“明天到此寝室”。父亲教书育人一辈子，退休后久未提笔，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用粉笔写字，不再是黑板上的知识，而是对子女沉甸甸的期盼与深爱。我终究如他所愿搬了进去，父亲的神色也舒展了许多。此后，他常和母亲坐在楼下走廊，静静凝视我带儿子上楼的背影。
　　那时父母已八十高龄，他们总怕某天会突然离开，便想多看看孩子，每多看一眼，心中便多了些安慰。多数时候，他们只是默默凝望，那目光里藏着天长地久的期盼、依依不舍的眷恋，藏着想永远陪伴我们的心愿，更藏着天地间无言的苍茫与大爱。老两口并肩坐在门口，身上仿佛有股爱的正气，让他们精神抖擞，透着神圣的力量。为了守护孩子，他们便什么都不怕，顶天立地。
　　2022年，父亲骤然离世。母亲日日号啕，走路颤巍巍的，边抹泪边对父亲的遗像絮叨着人间真情。她的眼睛哭肿了，脸色也日渐发黄。我心疼地安慰她：“爸回来了，他天天跟着我，护着我呢。”这话并非安慰，我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父亲的陪伴。母亲深信不疑，渐渐得到些许慰藉，又常常坐在门口凝望我们。她孤单的身影，让我尝到凄楚与心酸，可那凝视中，更有月光洒遍苍凉人间的真情，是大爱无言，是亲情无价。
　　如今，我总盼着能看见母亲在门口凝望的身影，那目光像望向岁月深处的星光，我们便是她最爱的星空，点点繁星点亮了她在人世间的希望。虽少了父亲的身影，可母亲坚信他仍在身旁，与自己并肩坐在家门口，神色也踏实了许多。她虽孤单，骨子里的爱却撑起了柔弱中的坚强、孤单里的孤傲，在苍穹之下，凭着“爱我所爱”的信念，透出气宇轩昂的力量。我终于读懂，八十岁母亲的凝视里，藏着怎样的大气磅礴。
　　看着母亲坚守在门口，孤单却执着地牵挂我们，过往岁月里她凝视我的模样，一幕幕涌上心头，每一次都意义深远，动人心扉。
　　幼时在农村，母亲总教我们“忍辱”，说这样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稳过日子。记得有次村里顽皮的孩子欺负我，对方家长还找上门来咄咄逼人。母亲先是轻轻打了我们几下，再笑着对来人赔不是，送他们离开。我满肚子委屈，大哭后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深夜，繁星满天，母亲正俯身凝视着我，递来一碗温热的蛋花汤：“让人强，非我弱。忍辱负重，是为了趋吉避凶。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要学会退让，避开灾祸。”原来她什么都不计较，只盼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还有一年，全家去八里湾镇买东西。那时村级公路已修好，父母却突然“浪漫”起来，要带我们走小路。一家人踩在白沙滩上，沙子温柔地托着我们的脚步，父母笑得格外开怀，眉眼间满是温情。他们总忍不住凝视我和弟弟，仿佛在感叹这对孩子是上天的馈赠。那一天，在熙熙攘攘的镇上，父母忙着给我们买这买那，像是要带着孩子细细品味人间烟火，品味一家人团圆的美好。
　　直到傍晚，我们才从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回走。夕阳落下，黄昏渐浓，头顶是明月与繁星。父母一点也不着急，拿出刚买的馒头，让我和弟弟慢慢吃，似乎要让这温情在夜色与旷野中多停留片刻。那天的惬意与踏实，让我永远记得：有父母陪伴的日子，满是诗意。
　　小时候我贪玩，成绩不好，常因没完成功课被老师留堂。村民们也总打趣我“又黑又笨”。每当这时，母亲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凝视着我笑道：“我儿是荸荠色，外头黑，里面白。我儿本就灵醒，等开窍了就是一条龙，一飞冲天！你说对不对，儿子？”我总会用力点头。
　　母亲那时的凝视里，满是信心，满是正能量，满是“得此儿子，此生足矣”的幸福。正是那目光，让我懂得人生在世，要存佛性禅心，对人慈悲、对事坦诚，学会坚韧。与其生气，不如争气，只要持之以恒追逐理想，总能走到诗意的远方，找到想要的生活。
　　回首过往，父母的凝视里，装着太多的爱与牵挂，有春风十里般的浩荡，有千言万语汇成的无言，更有父子、母子缘分的神奇。那目光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嘱托，跨越时空提醒我，要好好爱自己、照顾自己。
　　如今我常告诉自己：睡前放下一切，醒来便是新生。要像父母期待的那样，在风雨人生中原谅一切、接纳一切，坦坦然然过好每一天。因为我知道，有父母的凝视相伴，无论走向何方，都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