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

　　落日的余晖隐入远处的山巅，一阵微寒的凉风吹来，满地的落叶在地上打了一个旋儿四处飞散，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从心底缓缓流出。走过那段青石板路，有一小块空地，不知是谁种下了一些花草，还有八块石凳错落其间。这里清净悠然，倒不失为一个休憩的好去处。
　　我坐在石凳上摊开书，不经意间发现对面静静地坐着一位老人。他和大多数老人一样，白发如霜，脸上刻满了饱经沧桑的皱纹，身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服，双手扶着拐杖，一双浑黄的眼睛注视着墙角的一株美人蕉。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如同这浓重的黄昏一般。在这个时节，这株美人蕉居然还绽放着花朵，即便仅有一朵长在细长的花茎上，却也着实难得，这或许是深秋里最后的一抹嫣红。老人露出安详的微笑，也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盛夏时的景象：那一丛美人蕉丰茂无比，黛紫色的叶子厚实肥大，花朵娇艳若霞，宛如一片紫色的烟雾中，高高举起一串燃烧的火炬，周围没有任何一株花能与之媲美。然而此刻，片片香魂已凋零殆尽，只留下这一朵，孤独地映衬着长满青翠绿苔的墙和一排竹篱笆，在风中轻轻摇曳，恰似一首写在清旷秋意中的清新小诗。老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下午看花，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他缓缓走到花下，拾起几片凋零的花瓣，那蹒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深幽的胡同里。我不禁猜想，老人也许会将这几片残花放进一本书里，让那一缕余香陪伴着一个个发黄的故事。
　　第二天下午，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那位老人，好奇心驱使我再次来到那块清净之地。果然，老人仍和昨日一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花。过了一夜，花似乎更憔悴了，地上又落下了几片如血般嫣红的花瓣。花茎上，昨天的花骨朵已经绽放，在凛冽的风中，似乎没有前一日的那朵艳丽。我意外地发现旁边的菊花在今天开出了第一朵，在逼人的秋寒中仰着一张洁白可人的小脸。日暮时分，老人又如往常一般拾起花瓣，消失在一片淡淡的暮霭之中。此后，我和老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老人静静地观花，我静静地看观花的老人，彼此互不打扰。
　　有天上午，我从空地经过，正巧有一对青年男女走来。从他们亲昵的程度来看，无疑是一对恋人。走到美人蕉旁，小伙子顺手摘下那朵美人蕉递给姑娘，姑娘头一扭：“哼，又不是玫瑰！”小伙子一笑，顺手将花扔在地上，然后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我厌恶地瞪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拾起那枝花，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灰尘。当时我就想，应该在这里插上一个木牌，写上“不准损坏花草”。我将花带回家中，插在一只有水的瓶子里。下午，我发现这花还没有枯萎，便带上它来到每日必去的地方，却发现老人正呆呆地站在美人蕉前，望着花茎上流出血色的液体，满脸的惋惜。我走过去，将花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接过花回到了石凳上。此时，菊花开了不少，香气四溢，在微风中飘逸着。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美人蕉的叶子全部枯死了。我已经忘却了最后的那株嫣红是在哪一天凋零的，只记得发黑的花茎上，还有最后一粒花蕾。我想，它或许是想把一缕残香留给这严寒的大地吧。老人还是每天来看花，从未间断，看着一株已无生机的花，等待着一粒注定夭折的花蕾。倒是旁边的菊花洁白一片，如雪般纯净。老人总是在落日时分，缓缓走进深幽的胡同。望着风中的花和老人愈加佝偻的身影，我的心中涌起一阵伤感。十一月的最后一夜，四周漆黑如墨，风像一只饥渴的野兽，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打得窗棂啪啪作响。树条在风中呼呼摇摆，我的心绪杂乱无章，很晚才入睡。
　　清晨寒冷异常，昨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猛然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牵扯了一下，我匆忙跑出院子来到那块空地。那株美人蕉终究没能抵御住严冬的侵袭，倒下了。死一般沉静的黑色，旁边的菊花惨白地落了一地。我意外地发现，那粒花蕾不见了，花旁有两行疏疏的脚印……从此，老人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