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最擅长做的美食就是“神豆腐”。名字虽带“豆腐”，却不是用黄豆制成，是选自当地山野间一种叫做“斑鸠柞”的树。
　　小时候，晨光微熹，母亲便领着我，背起竹篓，进山采摘斑鸠柞的树叶。山路蜿蜒，两旁的斑鸠柞树叶上面饱含露珠，墨绿肥厚的叶片在阳光里跳跃闪烁，叶脉如掌纹般清晰可见。母亲的目光如炬，指尖轻点，只采撷那些最鲜嫩、最饱满的树叶。她捻起一片叶子，教我辨识：“叶缘有细齿，叶背覆着茸毛，这才是做豆腐的好材料。”母亲手上忙碌着，口中不忘叮嘱：“莫摘多了，每棵树都得留下些叶子，来年它才肯再发新枝。”
　　我那时很顽皮，将摘下来的叶片在手里反复揉碎，散发出来的芬香，是我童年最深的嗅觉烙印。摘累了，便倚着老树歇息，山风徐来，裹挟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林中鸟雀啼啭清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树林里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神豆腐”的制作看似寻常，却藏着母亲的巧思与耐心。采回的叶子先在清泉里濯洗干净后，放入盆中，沸水倾注，叶片在滚水中缓缓舒展，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待叶片变软，母亲便挽起衣袖，双手探入微烫的水中，反复揉搓、挤压，墨绿的汁液汩汩渗出，与清水交融，渐渐凝成浓稠、滑腻的浆液。这时，母亲便展开一方洁净的粗纱布，将绿浆徐徐滤到一个面盆里，叶渣尽去，只剩下一泓碧玉澄澈的汁液。接下来，是母亲的神来之笔——点卤。取一大捧柴火灶膛里的草木灰，兑水搅匀，静置、澄清十分钟，取其上层清液，缓缓注入碧绿的汁液里，奇妙的一幕立现：那流动的绿波，竟然如有神助，渐渐聚拢、凝固，不一会儿，便化作一盆微微颤动的、嫩生生且又水盈盈的“神豆腐”。
　　等待凝固的时光里，母亲又把小葱切碎、蒜瓣拍出辛香，再淋上几勺自家熬的辣椒油。豆腐凝成，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其倒扣碗中。刚出炉的“神豆腐”颜色泛绿，仿佛将整个山野最浓烈的诗意，都凝聚在一起了。母亲将其划成一个个小方块，浇上精心调制的调料，轻轻拌匀。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冰凉、滑嫩，用舌尖轻轻一抿即化，斑鸠柞树叶特有的清冽草木香味裹挟着葱蒜的辛辣、香油的醇厚，不可抗拒地在味蕾上缠绵不去。
　　小时候放学，我一推开家门，就直奔厨房而去。母亲系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围裙，额角冒着细小的汗珠，脸上的笑意却如同灶膛里的火苗，明亮又温暖。她端出来的那盘“神豆腐”，是我最期待的美味，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猴急地吃一口，还是熟悉的老味道，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
　　如今，即使我在外面尝过再多的美味，都不及那碗“神豆腐”的滋味。 （刘应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