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游戏
2026年03月30日
字数:1,792
版次:04
刘诚龙
小时候我们经常玩一个游戏,叫“赶饱语”,这里用的是音译。
赶饱语的玩法是,一群孩子分为两队,一队跑,另一队追。追的抓住跑的,便赢;赢输易势,赢的转为跑的,输的转为追的。跑的发号“预备跑”,就跑起来;追的也发号“预备追”,就追起来。跑的猛跑,追的死追。大家都光着膀子跑,膀子、脊背都是汗。水淋淋的手,要揪捉住水淋淋的背,难度不小。规矩便稍有改动,追得摸到了跑的腰或背,算赢。这种赢,大多是象征性的。你摸住了泥鳅,而泥鳅身子一摆,又钻入泥水中,如何算抓住了?游戏规则都是人定的,摸着便算赢,两方都公平,没什么话可练牙齿功,就没必要争执。
我们在院子里玩。院子一角有口水井,跑累了,我们双膝跪在井沿,双手撑着井边,咕噜咕噜饮水,饮得肚子胀成了坛子。“胀坛”是个形容词,挺形象的。脖子细,肚子圆,两腿如麻秆,像个泥制陶坛子。肚子胀成了坛子,再继续赶饱语,水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不用几个回合,汗便从头、脸、背等处渗了出来。身子成了水筛子。
赶饱语,经常在月夜。月明星稀,没见乌鹊南飞,也没见麻雀飞,只看见飞蛾、蚊子飞。蚊子凑堆,嗡嗡叫。蚊子想落在人身上,却立不住——孩子们的身子汗湿滑腻,又在不停跑动。蚊子望着这满是嫩血的小家伙们,只能干着急。
晚上无月,也赶饱语。我们院子通电是算早的,20世纪70年代,便开始用电了。附近有个金竹山火电厂,近水楼台先得月,靠近火电厂的村庄先得电。院子里,竖了一根高木杆,木杆顶端装了一个三百瓦的电灯泡,把坪照得通亮,像白昼似的。以前黑咕隆咚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儿童乐园。赶饱语游戏,可以进行到小半夜。
入夜,孩子们都不归屋,齐聚院里,玩起了赶饱语。玩到小半夜,便听到老妈喊:“平蛮样,耍饱了吧?”平蛮样是我的小名。也不只我老妈喊,其他孩子的老妈都在喊。她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有的扯开嗓子喊,有的操起竹扫把,赶来院里呼唤。有的孩子不回应,拿起放在一旁的海军衫,直接转身回家;也有回应的:“好咧!耍饱了,就回。”这个“饱”字,意味十足。回到家,孩子们用冷水洗身,倒头便睡,睡到大天亮,睡饱了。老妈叫醒孩子:“看牛去。”清晨,红太阳照四方,阳光洒在青草上,露珠滚圆滚圆的,晶莹透亮。牛吃带着露水的草,吃得香甜。
院子里的游戏,不只赶饱语,还有骑太子马。两人、三人或四人,把手搭起来,搭成竹筛盘似的,一人坐盘里,其他人摇、晃、抛、顶,做种种动作耍,就像坐轿子,也像骑车子。坐上面的,真是太子。乡村伢子,做了太子,想想都很满足。骑太子马不只是骑,还会撞架。两架或几架太子马,互相撞,如两军对垒,如多军乱打仗,场面甚是混乱。谁把对方撞落,谁是战胜者。边撞边叫阵:“嗬咯嗬咯,撞啊;嗬咯嗬咯,撞啊。”童兵童将,喊声震天。整个院子,都沉浸在童声的呐喊里。
与赶饱语和骑太子马比,更让人爱的是踩高跷。高跷用竹制作。砍来老竹子,选竹尖部分,粗细恰好是双手盈盈一握。竹身上面削得溜滑溜滑,核心处是竹丫。竹丫要粗要壮,竹子越老,竹丫越经事。然后用稻草搓索子,搓得紧紧的。把索子一遍一遍地缠在竹丫上,缠得铁紧,像铁一样经用。下面的竹节也要紧实,好竹节如好马蹄一样,踢踢踏踏,威威武武,磕到石头都不怕。
高跷可当鞋用。下雪天上学,家无套鞋,更无皮鞋,只有老妈做的布鞋,我们便踩着高跷去上学,山一程,雪一程。走三四里泥巴路,脚都不湿。江南水乡,小船作鞋;江南泥道,高跷作鞋。路上有泥、有石、有沟、有坎,踩着高跷不掉地,需有高超技巧。还有更需要高超技术的,便是打高跷仗。在坪里,大家都踩着高跷,单脚立定,另一只脚对准对方横扫过去。啪!竹撞竹,声音脆亮,一方将另一方扫下高跷。给对方一个扫堂腿,是要瞅准时机的——从对方胯里往外扫,力量足够,才可以扫他下地。若瞅不准时机,力量不够,对方岿然屹立,你却摔了个狗啃泥,难免让人讥笑。
那时候,老妈朝着我们喊的口头禅是:“耍饱了吧?”朝着我们骂的口水话是:“玩累了吧?”这算是我们童年的最强音了吧?也不是,老妈对我们喊得最大声的是:“去,去看水牛!去,去打柴火!去,去扯猪草!”这才是我们童年真正的最强音。只不过,劳作之余,耍玩的劲头足得很。如果有人问“累了吧?”,答案往往不是读书累了,不是做作业累了,不是砍柴累了,也不是挑红薯累了,而是——耍饱了,玩累了。
如今回想童年,脑海里浮现的,是劳作,也是玩耍。现在处于童年的孩子,当他们老去时,脑海里会呈现哪些生活场景,哪些人生意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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