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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胡同口的老太太
2026年03月30日
字数:1,498
版次:04

程应峰


  北京干面胡同,看起来虽不起眼,但有许多大师名流在这里工作过、生活过。
  北京的夏天,除了异常干热外,天也亮得特别早。住在干面胡同53号中国红十字会宾馆,每天凌晨总能听到古老、辽远的鸦噪声,忽远忽近的鸦噪声过后,天便大亮了,那时也不过是北京时间四点多钟。
  北京天亮得早我不奇怪,我知道,这是日月运行和北京所处的地理位置使然。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在北京的干面胡同上空,准时听到一阵一阵的鸦噪声。这种声音小时候我在乡野听过,是令人焦虑的声音——在大人们看来,它有着不祥的气息,总给人带来不安稳的感觉。可这是繁华、热闹、现代生活气息浓郁的北京啊,这儿没有松风竹林,没有鸡鸣狗吠,更没有山峦清流,又哪来乌鸦的栖息之地?惊疑归惊疑,细一寻思,这声音或许是从北京郊野传过来的——北方空气干燥,使得北方乌鸦的鸣叫,一如北方汉子扯开嗓门演唱,有着超越常规的穿透力。
  天亮得明晃晃的,北京的楼群在天光里也显得明晃晃的。既然再无睡意,同室的梁水也早早醒了,他打开手机,开始在朋友圈里群聊。聊了些什么我没在意,但在我看来,他是个感性而不甘寂寞的人,聊的话题必定是路上的人生。趁他聊天的间隙,我离开了房间,走出红十字会宾馆的院子,出了院门左拐,便走进了实实在在的干面胡同。
  这胡同十分狭窄,也间接印证了北京地皮的金贵。胡同两侧停满了各式车辆,中间大概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过,驾驶员必须是高手,否则难免发生磕碰。胡同虽窄,却是几家报刊社的所在地,诸如《博爱》杂志社、中国红十字报社、北京青年报社、《世界知识》杂志社等。这儿小摊小店不少,人文气息也十分浓郁。
  据说,钱钟书、杨绛夫妇和女儿曾在这里蛰居过。杨绛在《我们仨》中回忆:“1962年8月14日,我们迁居干面胡同新建的宿舍,有四个房间,还有一间厨房、一间卫生间、一个阳台。我们添置了家具,住得宽舒了。”钱家在干面胡同生活了11年零4个月,其间有过阖家幸福的甜蜜,也历经了诸多时代浪潮带来的风雨,正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杨绛先生耄耋之年感慨:“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除钱钟书一家外,干面胡同还曾居住过科普学家高士其、历史学家翦伯赞、地质学家李四光、桥梁学家茅以升、翻译家戈宝权、文学史家郑振铎、中央音乐学院美声教授沈湘、雕刻家刘焕章、京剧表演艺术家梅葆玖等众多文化名人。
  从胡同一路走过,透过斑斑驳驳的旧迹,我仿佛看到了旧生活的影子:有方方正正的院落,也有迷离曲折的巷道。独自穿行其中,我的感受一如杨绛先生所言:“世事总不得完美地长久。”折回身走出胡同口,来到地铁灯市口站时,已是早晨六点钟。胡同口卖小吃的流动摊点收拾得干净利落,让人倍觉清爽,颇有大都市北京的气质。
  流动摊点对面的石凳上,一位老太太靠着立柱坐着,身边搁着随身听,正沉迷在播放的戏曲段子里,似在回忆,又似在怀念。此时此刻,她微闭双目,沉溺在旧时光里,沉浸在属于她的风雨人生里,也沉浸在属于她的曾经的热闹与繁华里——其中是否有吵闹、口角、争斗等,不得而知。但我看到的,实实在在是一幅让人感念的画面,这幅画面里,蕴含着一个女人许许多多的故事,隐匿着她过往时光里的酸甜苦辣、宠辱得失。
  我觉得,这个坐在胡同口、听着戏曲的老太太,是源于生活、源于岁月的一种象征:她象征着曾经飘逸的美丽,象征着靓丽照人的金色时光,象征着流逝的过往,也象征着爱、迷茫与遗憾,更象征着一生一世都解不开的爱的纷扰与对情的向往。干面胡同里的生活沉淀,令人追忆与感念,它一如这位坐在胡同口的老太太,让人不经意间便回到了曾经的生活空间,滋生出诸多属于岁月深处的遐想——或凄清,或婉约,或艰涩,或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