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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野菜
2026年03月23日
字数:2,637
版次:04

刘本本


  春天一来,家乡就有野菜了。
  我的老家在庄浪县关山西麓韩店镇,山高路陡,从关山流出的河水,自东向西,流过镇子。立春过后,站在河边望对面的山,苍黛的山郭笼在似有若无的轻烟中。太阳出来,淡烟消散,迎面的风润润的。踩着列石过河,沿山间小径,去向阳的山坡,远远的有一点一点的绿,到跟前一瞅,是芨芨菜。芨芨菜也就是荠菜,锯齿状的叶子匍匐在周围还是枯草的地上,暗绿的叶面上晕出浅浅的褐红,很显眼。芨芨菜是春天最早生长的野菜。拾回来,拣尽杂草,洗净,生切,与洋芋、白面或各种杂粮面同煮,叫清下锅。饭熟了,舀在碗里,芨芨菜的绿杂于洋芋的浅黄、白面的雪白以及杂粮面各自的颜色中,绿得亮眼,绿得诱人。这是芨芨菜的一种吃法。芨芨菜焯熟,撒上葱花,炝油凉拌,是最普遍的做法。拌油泼辣子、油泼蒜泥,也是能上桌的一道菜。芨芨菜与肉、鸡蛋作馅包饺子,是日子过好后,才有的吃法。
  我的记忆中,家乡人吃野菜的历史,是一段由贫穷到小康的历史。苜蓿就承载着这样的戏剧性变化。苜蓿刚钻出地面,三瓣小圆叶,叶面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这个时候拾苜蓿菜,家乡人叫掐苜蓿芽。早春掐苜蓿芽是尝鲜。嫩嫩的苜蓿芽掐回来,像芨芨菜一样清下锅或焯水凉拌,清香溢口。苜蓿芽掐过一茬,还能掐,总不显老。生活困难时期,三四月间青黄不接,不知掐过几茬的苜蓿,焯熟,放上盐,掺点面捏成苜蓿菜疙瘩,当馍吃,顶饱。苜蓿糊汤是开水锅里搅点面,再放上苜蓿,清汤寡水,喝得肚子鼓胀,一泡尿,肚子又空荡荡的。苜蓿裙裙是苜蓿和上面蒸,比苜蓿糊汤耐饿。至今,家乡经历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饥馑的人,说起苜蓿,一边感恩苜蓿救过自己的命,一边感慨吃怕了苜蓿,盼着什么时候能过上不吃苜蓿的好日子。世事轮转,现在的人知道苜蓿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吃了能降“三高”(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苜蓿又成了抢手的保健菜。每年春天,家乡人掐的苜蓿,都拿到集市上卖。吃的人多,价钱也好。爱怀旧的老辈子边吃边念叨,挨饿的日子吃苜蓿,为活命,逼着吃;现在富了,啥也有了,为健康,自愿吃。真像戏似的!
  小蒜在芨芨菜和苜蓿之后,种上玉米、洋芋,玉米、洋芋苗还没有出来,耙磨平整的地里,稀稀疏疏的绿苗苗,长长短短,粗的像柔柔的细柳梢,细的像缝衣服的针,在春风中摇曳。看见了!看见了!小蒜!小时候我们一伙儿结队挖小蒜,趴在地上,凝目瞭望,一看见,惊喜异常,欢呼雀跃,箭步过去,一铲子挖出来,圆圆白白的小蒜头,像晶莹的珍珠。那细柳梢似的绿茎上吊着颗珍珠似的小蒜头,真像春天送给我们的吊坠。苗粗的挖出来,一颗大珍珠还连缀着几颗小的,心里的高兴劲儿催着,像打枪瞄准靶子,发现一苗挖一苗,不大功夫,已有小半篮子。小蒜生吃,辣中带甜。炒燕菜时放一点,漂在白面或杂粮面的碗上,好看又提味。切碎拌洋芋丝蒸的洋芋包子或烙的洋芋盒子,不要说挨饿的日子吃起来香得不得了,就是现在,那独一无二的味儿,不管大人小孩,吃了难忘。
  挖小蒜的日子,苦苣菜也探头探脑,从地里露出两片小叶子,借着种玉米、洋芋的肥力,慢慢长大。拾苦苣菜,叶子小时,叫剜苦苣芽,小铁铲从地里剜出来,一寸见长的根儿白生生的,胖胖的。折断的根,断茬流出乳白汁水,粘在手指上,不一会儿就变黑,洗也洗不掉。乳白汁水竟能染黑手指?剜苦苣芽那时,想不明白。上学读书,才知道那乳白汁水遇空气氧化,变黑,浸染在手指上,不容易洗掉。苦苣芽,也是焯熟,笊篱捞出,在凉水盆里拔一会儿,这样苦苣芽的苦味儿就淡了,放久了也不会变色发黄。吃法也是凉拌的多,但家乡人多炝浆水调味,苦苣芽的味道更纯正。再以后,苦苣菜长大,叶子多且阔长,铲回来,焯熟,凉水拔了,窝酸菜,能吃更长时间。转眼到春末,芨芨菜、苜蓿、苦苣菜、灰菜、蒲公英这些野菜生长茂盛,抽苔怀穗,开起花来,茎叶老而柴,吃的人少了。这个时候,生长在关山老林里的野菜就下来了。
  五爪子。其实就是中药刺五加树上的嫩叶。因为芽头绽开有五片叶子,所以叫五爪子。长五爪子的树,一丛一簇。初生的芽苞,大小如豌豆粒,包裹着一层浅黑的粗皮。仅一两天,粗皮裂开,五片嫩绿翠亮的叶子像张开的手掌,而粗皮后叶柄周遭的刺,像是叶子的卫士,采摘时不小心会扎破手指。五爪子的吃法,似乎只有凉拌一种。焯水时,就有一股清淡的中药味弥漫厨房,吃到嘴里,也能尝出淡淡的中药味儿。五爪子拌洋芋丝,类似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现在,家乡周边的酒店,炝拌五爪子和五爪子拌洋芋丝,是时令菜的头牌。五爪子市场行情俏,每公斤能卖四五十元。家乡人有个口头习惯,把从山林和树上采摘的野菜,如五爪子、刺椿头、蕨菜和野韭等,一律叫打五爪子、打刺椿头、打蕨菜和打野韭。
  刺椿头,也叫刺苞头。云南、秦岭一带居多,家乡的关山也有。长在浑身是刺的楤木枝头。打刺椿头要带上镰刀或长竹竿,从枝头钩下来。刺椿头芽苞紧实饱满,外皮紫红或翡绿。早先,家乡人因打刺椿头要带工具,枝干上又长满刺,娃娃够不上,大人要挪出功夫,再加上吃起来有苦味,所以打刺椿头的人并不多。即使有人打刺椿头,也仅是焯水煮熟后凉拌。现在有研究证明,刺椿头富含人体所需的亮氨酸、赖氨酸等多种氨基酸,遂成受人追捧的新贵菜,是野菜里的“山菜之王”。酒店借鉴了从云南等地传来的做法,刺椿头炒鸡蛋、炒腊肉,味道独特。
  蕨菜。生长在阴湿树林中,是蕨类植物的嫩叶,呈拳头状。叶子展开,就老了,不能食用,家乡人叫“沙蔫了”。打蕨菜,贴地折断茎杆,断茬便汪着水,赶紧把断茬在泥土里蹭几下,用泥土封堵住,防止继续渗水,避免断茬处脱水变老不能吃。即便这样,从山里回来,焯水煮蕨菜时,断茬处还是会老一寸左右。蕨菜除了可以用蒜泥、辣椒面和油来凉拌外,还可以炒肉。要说,蕨菜在家乡是很风光过一阵子的。先是盐腌蕨菜,镇上、县上都办了蕨菜加工厂,赶季节大量收购鲜嫩蕨菜,砌水泥池子用盐腌。腌蕨菜一度出口,也作为地方特产用来送人情。蕨菜焯水后晒干制成的蕨菜干,也很受欢迎,行销海内外。后来,有报道说蕨菜含原蕨苷,是致癌物,蕨菜热随之降温,加工厂纷纷倒闭,再也听不到出口的消息。但家乡人打蕨菜、吃蕨菜没有停,办法是把蕨菜焯水煮熟后,再放在凉开水里泡十几分钟,据说这样就能把“毒”拔走了。
  野韭菜。别于家种,与蕨菜一样,生长在山林中。人们一边打蕨菜,一边打野韭,回来的背篓里,蕨菜、野韭装得满满当当。野韭炒鸡蛋、炒肉、炒燕菜,比家种韭菜更有野味儿,也更浓香。
  离开家乡几十年了,写家乡的野菜,提起笔,记忆里都是野菜的色彩和味道,还有流过镇子的河、吹过田野的风、山林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