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树林

　　走进官鹅沟
　　就有影子一直在跟着我
　　它甚至还有影子
　　我甚至感到在黑里也有

　　它跟我坐缆车上山
　　来到雷古山的鼻梁
　　雷古山与我既陌生又熟悉
　　我在不同的方位与他交往过一百次
　　一年元旦，我坐在雪中打开音箱
　　让他欣赏了一场维也纳跨年音乐会
　　一次我在泽荡湖边用相机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一次我看见他去流浪，受伤后又回到故乡

　　雷古山的头发像雄狮的鬃毛
　　飘向北方
　　脸颊如火星岩。我来之前，他刚刚把脸上的冰雪藏在了眼里
　　雷古山的眼睛，如果没有经历过修行或者没有经历过熬煎
　　你会看不见
　　貌似睡，又貌似观
　　貌似静止，又貌似沸腾
　　我三百六十度旋转，看见几十座山
　　其实是一座山在世间

　　我在雷古山的眼睛里漫游
　　二十条溪流依依不舍地变成了暗流暗河
　　我用匍匐般的身躯，张扬不受任何控制的野性
　　无数扭曲的手伸进了自我也伸进了无我
　　我用云豹咬住了一位孤独者的沧海桑田
　　我用灰狼叼走了一位谋略家阴险的意念
　　我用黄蔷薇的脚尖给栈道建设工人跳了几支芭蕾舞
　　我用蓝莲花埋在土地里十年积聚的洪荒之力
　　托举一位失败者的理想
　　我用杜鹃花的微笑偷偷钻进了一对情侣的手机
　　我给一位盲人朗诵马昱东同志写的导游词
　　我给一位聋哑人演唱齐旦布的歌曲《鹅嫚》
　　他从我的陶醉里获得了幸福
　　我在雷古山的长发上作了一个短梦
　　这个梦在大海边作过，在沙漠，草原上也作过
　　梦里触摸到了渺茫、孤绝与荒诞

　　我累了，坐在鼻梁上休息
　　红桦花楸冷杉红杉怪柳沙棘的背后是谁
　　豹猫赤狐猞猁豺狗鬣羚岩松鼠的背后是谁
　　红腹山雀蓝马鸡红隼渡鸦雪鸽苍鹰的背后是谁
　　金露梅银露梅苔草莎草柳兰冬虫夏草的背后是谁
　　雷古山的背后是谁
　　太阳的背后是谁
　　它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下山了，走出官鹅沟
　　身后的影子突然消失
　　回望雷古山
　　山巅上飞出一朵云霞
　　上面悬挂着密密的温暖的意境
　　像黄昏里的小雨
　　湿漉漉的发着金光
　　每一束光都在向我呼唤

　　这是我八年前写的一首长诗
　　它长高了稳重了也成熟了
　　我竟然不知道
　　它一直替我在这里驻守
　　它似乎在替我拣拾什么打扫什么埋葬什么
　　它一直用它的生命守护着这座尘世之外的爱情宫殿

　　我与这首诗又一次挥泪道别
　　许诺雪花纷飞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