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乘飞机到天津看望一位长辈，我从机窗俯瞰，团团白云肥肥胖胖，俨如老父亲的身材。想起有一年陪同父亲乘飞机，父亲侧着身子望着窗下滚滚白云，他感叹道：“哎呀，要是躺在云层里睡一觉该有多好。”晚年的父亲，一直睡眠不好，他对人世的重重忧虑总是纷至沓来。
　　而今，父亲远行上白云间了。那是5年前的秋天，他从老街启程，腾云驾雾离开了大地航道。躺在白云里睡觉与悠游的父亲，您在大地人世的亲人，是多么地想您。
　　活在记忆里的父亲，有两个片段如浮雕般深刻。
　　一生一世。
　　晚年的父亲，患上了严重的痛风症，脚部关节长了肿瘤般的痛风石。父亲有时在家里叹息，哎呀，这样子活在世上，真没意思。有次，父亲照例这样叹息，遭到母亲的呵斥。母亲说：“老头子，你这样是很不负责任的，论贡献，你在家里比我大，我现在就伺候你做个饭啥的，但你退休工资高，我们用不完，可以攒下来给儿孙们。”父亲点头称是，于是那天父亲母亲在老房子里商定，如果上天给一个死亡名额，就让母亲先上。母亲对生死的豁达，让父亲感动不已，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几乎是带着哭音：“我们，不枉做夫妻一场啊！”但父亲很快反悔，他严肃地对母亲说道：“还是我先去吧，你比我身体好，你看我这脚。”父亲缓缓伸出发肿的脚给母亲看。母亲怔怔地望着父亲无语。
　　有天下午，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让我速到老街的家。我赶到父母亲的家，母亲哭着向我诉说，暴怒的父亲对她不依不饶。原来那天上午，母亲无意中对父亲说起一个孤独的老邻居死在家里3天后才被人发现，母亲对父亲感叹说，那个邻居比父亲还小3岁。没料父亲勃然大怒，一旦母亲触及身边生死这个话题，这真是击中了父亲脆弱的心房，说穿了，父亲表面上对生死云淡风轻的样子，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几天后，父亲才紧握住我的手说，儿子，我不想死，我还没看到孙子结婚成家，我还要看到曾孙才放心地去。那天，父亲还同我探讨起宇宙黑洞、三维空间的话题，他认真地问我：“儿子你说，人到底有没有来世？”我摇摇头说：“爸爸，我觉得没有，人就一生一世。”父亲顿时老泪纵横，他歪过臃肿的身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道：“儿子，我们就一生一世的父子缘分，得好好珍惜这个，我以前对你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莫放在心上了。”
　　一瓶老酒。
　　这瓶老酒，而今存放在我家里，按照标注的生产日期计算，有30多年时间了。那是父亲当年在县委机关工作时，一个他曾经帮助过的干部送到家里来的，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父亲76岁的一天，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打听到父亲在老街的家，当年在县委机关，父亲力荐这个年轻干部到乡里任职，而今，他出于感恩心情来看望父亲，并送来这瓶酒。面对中年男人不住的感谢话语，父亲摆摆手说：“这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当年我帮过的人可多了。”父亲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哎，我退休以后，我帮过的人，就你来看我了。”说罢，父亲眼圈红了。中年男人说：“李叔，也没什么好送您的，这瓶酒算我的一点心意吧。”父亲挥动衣袖大声说：“我一辈子两袖清风，不要送我东西！”中年男人说：“李叔，这根本算不上啥，这瓶酒，也不会毁了您一世清名。”父亲终于收下了。
　　这瓶酒一直被父亲珍藏着，他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那年，父亲80岁生日，母亲做了一桌家宴，吃饭时，母亲建议把那瓶酒拿出来喝了，父亲从柜子里摩挲着酒瓶拿出来，一会儿后又放回了柜子，喃喃道：“现在，好像还不到喝这瓶酒的时候。”父亲望着我说：“等哪天咱家真遇到大喜事了，再喝吧。”在父亲82岁那年的春天，他又拿出那瓶老酒对我说：“等我孙子结婚时，就把这瓶酒喝了，我也亲自喝一杯。”父亲没等来咱家大喜事来临的那一天，他就遇到前来接他的仙鹤，骑鹤而去。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在梦里见到了这样一个情景：父亲怀抱那瓶老酒向我喜滋滋地走来，他开口说，咱家遇到大喜事了，喝酒吧，喝酒吧！我看见，父亲仰脖喝下一大杯白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喝酒，只是在梦里。
　　白云里的父亲，关于您的这两个片断，融入了血脉深处，您就住在我的血脉里，流经我，也将流向更远的时间。抬头望云，我替您看好这人间，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