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杨

　　在乡村，屋顶是制高点。外面的世界，在屋顶上被拔高，被劈头盖脸地扒光，仿佛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就是主宰。从180度的平视到360度的俯视，所有的隐秘都暴露出来，就像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瞬间被撕开了。那时候，我知道，我这一切都是屋顶给的。因而，屋顶的神奇是无可比拟的。任何时候，都想顺着梯子爬上去，在屋顶上站一会儿。
　　夏天的夜晚，天气酷热，而屋顶上凉风习习，孩子们纷纷上了房顶。躺在屋顶，满天星斗，像无数的眼睛看着你，向你倾诉天上的事情。那时候，你能想多远，就可以想多远，天空那么深邃，星星那么多，每一颗都是你的。
　　只是后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梦中，手里都攥着星星。
　　在贫瘠而遥远的乡村，人们没有抬头看天的习惯，只有干旱的天气持续到极限，人们才抬头向老天爷祈求，点香参拜、敬奉牺牲，希望风调雨顺的日子早点到来。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是低头劳作，关心土地和粮食。在人们的心目中，人的事情，天知道。最隐秘的事情，天也知道。抬头看天，有点眩晕。在屋顶上就不一样了，身体彻底放松，天空扑面而来，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眼神盯着自己，那这天空就是自己的了。真想大喊一声，像一头野兽，把自己的声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把自己的心思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惜，屋檐下还有一家人的睡眠，只能静悄悄地享受这一切。
　　我常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到房顶上，因为平时都不允许孩子们爬高上低，这太危险了。同村的孩子，有从房顶上摔下来，摔断胳膊的，还有摔断腿的，一辈子落下残疾。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在乡村，屋顶是一个禁忌，但却是孩子们的乐园。在屋顶上，有斜斜伸过来的果树枝，枝头缀满了果实，像最大最黄的杏子，像滚圆滚圆的苹果，唾手可得。不仅如此，筑巢的鸟儿，会留下一窝鸟蛋，不长时间，就会孵出几只小鸟，刚刚出壳的小鸟，全身没有一根羽毛，站都站不起来，在窝里叽叽叽地叫，等着妈妈喂食。
　　站在屋顶上，云一片片飘过，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看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听说云里面有雨，飘着飘着，就落了下来，雨落在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绿色。因而，云在天上是白色的，在地上，却是绿色的。
　　云飘过去了，又飘过来了；鸟儿飞走了，又飞回来了。风吹屋顶，然后吹向四面八方，屋顶上的人，就像一片云，一只鸟儿，一股风，飘走了，飞走了，吹走了，是屋顶把他们送走的。在我的心里，屋顶就是一座飞机场，有人生最初的跑道！
　　

在戈壁

　　一样的灰褐，一样的砾石，一直走，就好像一直没有走，就好像一直在原地。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戈壁，要了很多人的命，很多人在不在乎中，一点点陷入了戈壁的深渊。当他们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来的时候，仿佛一个人的命就是一块砾石，丢在戈壁上，就成了戈壁的一部分。
　　这就是戈壁，走戈壁的老把式，每一次都是遍体鳞伤，每一次都是侥幸逃离。这“侥幸”是侥幸，也是必然，因为老把式每一次走进戈壁，都是预订了万全的磨难，都是带着解除这些磨难对策上路的，在路上也还是格外小心，不越雷池一步。
　　初次走进戈壁的人，惊异于戈壁的广阔，惊喜于戈壁的自由，撒欢跑一阵，大喊大叫几声，觉得自己就像一阵风，毫无遮拦，想刮到哪儿，就刮到哪儿。殊不知，刮远了，风的肢体就挂在大大小小的砾石上，消失了。没有去过戈壁的人，更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戈壁的浪漫是无边无际的，有变幻莫测的海市蜃楼，有席卷一切的龙卷风，甚至还有色彩斑斓的戈壁玉和玛瑙石，这仅仅是戈壁这个多棱体的一个侧面。
　　有一个经历，我永远难忘。小时候，我在一个戈壁边缘的小学校上学，有一年的夏天，我们几个同学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跑着跑着，就跑出了校园，跑向了戈壁，不知不觉，学校就像一个黑点。这一下，我们有点害怕，赶紧往回走。走向戈壁的时候，不觉得累，往回走的时候，脚上像是拽了千斤的巨石，每走一步，都艰难异常。眼看着霞光满天，紧接着就是一个黑锅底倒扣下来。那时候，方向被黑暗抹掉了，能不能找回家，就难说了。越是这样，越是紧张，越是紧张，走路越是缓慢。
　　好在，学校发现我们不见了，就四处寻找。后来听说我们进了戈壁，就打着火把在戈壁上找我们，找到我们已经是深夜了。
　　那天回到家，就发高烧，一连几天动弹不得。我妈说，我中了戈壁的邪，找了一个阴阳师在屋里跳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烧了一张黄纸，灰烬放进碗里，让我就着水喝了。还真神奇，经过这么一折腾，第二天，我竟然好了。
　　你看，戈壁，就是这么邪性！
　　

小树林

　　一条主干道路横穿我们这个城市，很多人走过了漫长的戈壁，突然看见一座城市，就立刻兴奋起来。只是这是一座新兴的城市，四周被戈壁包围着，虽然有一些建筑，但戈壁那么大，房子也显得荒芜。
　　而那片小树林，却刷新了人们的视野。来来往往的车，都会慢下来细细地看每一棵树。很快，小树林就一闪而过了，司机们也不忘打几声喇叭，用汽车的语言，谢过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其实，那片小树林，都是普通常见的白杨树和柳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方的树种基本上是千篇一律。但在戈壁上，到处都是灰褐色的钙土和砾石，看见一片小树林的惊奇，也就自然而然了。
　　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向我说起小树林，眼神里充满了自豪。夏天的时候，人们聚集在小树林里，听音乐、唱歌、跳舞，一片清凉之下，全部都是人们的快乐。听说，小树林还是爱情的滋养地。到了晚上，漫步小树林，爱情的种子悄悄萌芽，爱情的芽孢悄悄绽放，与星光和月色交相辉映，色彩斑斓！
　　后来，城市突飞猛进地发展，这片小树林也被资本吞噬，雨后春笋般矗立起高楼大厦。但很多人说起这个城市的时候，都会提起小树林。
　　再后来，年轻人越来越多，小树林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陌生的景致了。再说，我们的城市鸟枪换炮，有了无数的城市公园，只要有一点点空隙，都会见缝插针地植绿种花，一片小树林早已不在话下。
　　铭刻于心的记忆不会消失。那片小树林终究是一个城市的底色，在茫茫戈壁中，发芽繁育的春天种子。有了这颗种子，一座城市才不会凋零，一座城市的生长才会枝繁叶茂。
　　还是得感谢那些地名工作者，他们保留了城市的根脉文化。就在小树林附近的商业区，规划部门设计了口袋花园，种了白杨树和柳树，看起来与城市与这片商业区的风格格格不入，细细品味，却有着独特的韵致。明白这个创意的人，大多五十岁以上了，年轻人只觉得好奇。这个口袋花园，名字就叫“小树林”。
　　在这里，还有一家餐馆叫小树林。叫小树林没有啥稀奇的，稀奇的是，它营造了一种安详幽静的环境，而且经营方式也很独特，一栋房子，只有两个餐厅，喝茶、吃饭，设施齐全，装修风格全然一派复古风格。这个餐厅一天只接一拨客人，有充分的时间聊天、打牌，从来不做广告，却是常常订不到座位，火得一塌糊涂。
　　城市是一棵树，它在弱小的时候，不经风雨，谁扶持了它，谁就会成为它的年轮里的记忆密码。不知道，小树林，算不算我们这个城市的记忆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