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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位大学同学
2026年01月07日
字数:2,838
版次:Z0407_Print

张 雨


  

落日故人情

  应该是2011年暑假,大磊来上海,我们约在鲁迅公园见了个面。大学同学大都成家立业了,我们两个老文青,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坐在魔都的草坪上高谈阔论一番。
  读完博士回兰州,我在音乐人李建傧的工作室里搞了几次沙龙,他每次都来捧场。他高大威猛,坐旁边,让我安全感爆棚,觉得吹牛皮很牛皮啊。
  后来住到安宁,他常来访。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率性又自由。
  有一天他上班,中午的时候溜出来,载我去金牛街吃陕西人的油泼面。有一个周末,我们去吃安泊尔安宁店的牛肉面。吃完后在车内吸烟,看了一两个小时的太阳,又找地儿洗了车,站在路牙子上,抽着烟,看了一两个小时的太阳。
  那时候时间很多,太阳很大,感觉一直是夏天。
  有一天晚上,他找我聊古诗吟诵。我们谈得很兴奋,到凌晨两点他才离开。
  有一年,大年初一,在妻家闲坐无聊。想着大磊就在隔壁小区,于是到他家,小酌半日。
  那时的他,身体还好。有时候见面,他会笑眯眯地拍着肚皮说,最近还行,瘦了好几斤呢。
  他是一个很适合聊天的朋友。高兴时,他眼镜后的双眼,微眯着射出友善温和的光,让人安心。激动的时候,他说着说着,会突然挺起身来,有节奏地摇着他那老虎般威猛阔大的头颅,举起粗壮的手指,在虚空里连连敲击……这时候,他说话比平时更稳,更重,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四方四正,从嘴里掷出来,重重地砸在熏热的空气里。
  毕业后我和大磊常有促膝长谈的情景。也许,我只是一个适合高谈阔论的朋友,我从未问过他的私事,这是我的习惯吧。我喜欢陪朋友吹牛皮,或者无所事事地一起看空气,晒太阳……涉及生活问题,我很迟钝。
  一切都会好的,他结婚了。爱人大方文静,疫情期间,宝宝勇敢地出生了,那是他最幸福的时间,在朋友圈,看见大磊抱着小大磊,看见大磊下厨,炒了拉条子……
  一切才刚刚开始啊,但他的疾病潜伏已久!他走的那天,我吟诵了两遍《黍离》,空气干燥而苦冽。
  

挥手自兹去

  康海芸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上大学,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她很内向,我可能是大学期间和她说话最多的男生。
  大一的时候,她得了急性阑尾炎,在长风医院住院。晚上去看她,聊了很多。她很认真地劝我别旷课了,别喝酒了,别胡闹了……要珍惜自己的才华等等。
  看着她语重心长的样子,我说你很慈祥啊。无论如何,“慈祥”这个词真不适合去形容一个大一的女生。但那一天,在长风医院柔和的灯光里,我真觉得这个词语太适合她了。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和一个朋友聊天,我说修养好的人面相好,无男女相,无众生相,只有慈悲相……其实说这句话时,我想到的是康。我们交往不多,但是真的是她,给我一个词语的直觉领悟,这个领悟如同电光石火,瞬间打亮我。
  康是年轻时就有慈悲相的人。她之为人,不辩不争,不怨不怒。大学里女生们个个争奇斗艳,只有她素面朝天,一年四季穿长袖长裤的娃娃装,像个家教太严的初中生。
  我们这一代人,内卷是从大学奖学金开始的。她学习很好,但从未争过功。她是个没功利心的人,她学习好,是因为学习是她全部的生活。除了上课,她总在上自习或在去上自习的路上。有一次,我问她在宿舍忙什么?她说写大楷,这让我很吃惊。
  大学毕业后,一次回定西,约她吃了个饭。感觉她和读书时没什么不同,还是中学生的样子,还是走路很快,还是说话很坦率,很真诚。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似乎只是简单地复制粘贴了各自的大学形象,生活并没有改变我们很多。
  后来她结婚了。偶尔在朋友间打听她,但没联系。再后来,便是她离世的消息。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有些人是沉默的。可能是因为性格,可能是因为命运,他们一直把自己锁在狭小的生活里,孤独地活着,直到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就像在路上,曾经留意过一棵树,一枝花,她比我们更美丽,更洁净。有一天突然发现,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原来她这么骄傲,这么刚烈。
  康离开很久以后,我大学时下铺的兄弟打电话给我,他说你知道康的事情吗?我说知道。我俩半晌不语,然后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琐事。临挂电话时他突然说:“你知道吗,听到康离开后我心里揪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揪什么,就是一直在揪,不安,隐隐作痛。”
  我没有回答他。
  

萧萧班马鸣

  大学同学聚会,大家嘻嘻哈哈骂骂咧咧的,个个都是吊儿郎当洒脱不羁的样子。我们都在努力模仿年轻的自己,都在掩饰生活的疲惫与尴尬——如果此时有一个第三视角冷眼旁观,他一定会嘲笑我们惺惺作态。
  直到有人离开,才发现人到中年,我们都需要安静下来,问问彼此最近好吗,身体怎样。
  他的签名是山鬼,今后永远不变了。我用他实名,只不过是强调我认识的这个叫杨巍的人,这个在平凡的世界里努力拼搏过的人。
  大学时,杨巍的理想是做主持人。工作后,他利用节假日做婚礼司仪——在理想打折的千万种方式中,这一种古老而有诗意的职业,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杨巍是大学同学中少有的和我聊彼此生活琐碎的人。一方面是境遇相似,我们都是赤手空拳在底层打拼的人;一方面是因为我俩真正的交往是在大学毕业很久之后。
  杨巍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喜欢控制一切。有一次,在他租的店铺里,弟弟来了。弟弟比他高很多,他嘱咐弟弟要按时吃饭,要注意身体,没钱要吱声,临行时把几百块钱塞到他弟弟的口袋里。他给弟弟说话的口吻,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说话口吻,那是我们父辈身上遗留的,长兄才有的温情与威严。
  对爱人而言,他是一个大包大揽百般呵护的好男人。有段时间,他爱人工作的地方很远,好像在安宁黄河对面的什么地方,他说过我忘了。总之我们一起在“素谈”喝茶谝闲传,傍晚时分,他一边看表一边急急忙忙往外跑,说老婆身体不好,他得去接一下。老婆高他很多,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咋咋呼呼的兰州人,对老婆永远是温柔和气的。他看她永远是怜爱的柔和的,她看他永远是安心的信任的。他们平时含情脉脉的表情,让单身时的我,对婚姻很有好感。
  杨巍还是个暴脾气。大学毕业后,他曾到师大找我,脸上有瘀青,说是前两天在街上打了一架。于是看见他,我就会自动脑补他打架的情景:把自己像石头一样掷出去,扑向一个壮汉。
  他是个大忙人,但很讲交情。“素谈”经营惨淡,每逢活动,他必来捧场,有时候我不在,看他也活跃在“素谈”的活动中。我私下说你忙就不要来了,你的时间是金钱啊。他说兄弟间就要相互吆喝嘛。有一次在“素谈”微信群里,别人和他吵起来了,一时到了约架的地步。事后翻看记录,我心中很是内疚。若不是我,他绝不会蹚了“素谈”的浑水。
  而他到底是大气的人。“素谈”有活动,照来不误。有时候打开“素谈”公众号,看见他参加活动的照片:干净利落,神采飞扬……真是人生如梦啊,他的脾气、样貌与劲头,永远都是大学时的样子。
  现在,他永远不会老了。
  现在,我还会想到这样的情形:这个短小精悍的兰州人,像冲锋号里冲出的音符,单薄,嘹亮,雄赳赳,气昂昂,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个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那是命运。
  人到中年,有些朋友不知不觉就离世了,走得悄无声息……命运常常欠我们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所以需要自动脑补许多明亮豪迈的场景,比如:“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