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时节萝卜香
2026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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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世通
父亲是不大说话的,尤其是在田里。他对待土地,有种沉默的恭敬。到了小雪前后,他便会瞅个晴好的日子,从杂物间里找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小锄头,对我说:“走,去把萝卜请出来。”他用的那个“请”字,总让我觉得,那土里埋着的,不是萝卜,而是些沉睡的、圆滚滚的精灵。
萝卜地就在老屋的后面,不大的一畦。经了霜的萝卜缨子,边缘有些泛黄,却依旧精神地支棱着,像一群顽皮孩子被冷风冻红了脸颊,却仍倔强地昂着的头。父亲是不用手去拔的。他说,蛮力会伤了根须,萝卜就不完整了。他总是蹲下身子,用那把小锄头,在离萝卜半尺远的地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刨开土。那动作,不像在劳作,倒像在剔挖一件珍贵的文物,小心得近乎虔诚。
泥土被一点点地翻开,湿润的、带着腐质气息的土腥味弥漫开来。渐渐地,那抹深沉的、殷红的颜色,便在褐色的泥土中显露出来,先是一点,继而半个身子。父亲这时便会丢了锄头,伸出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干茧的手,捧住那萝卜,左右微微旋转一下,然后稳稳地向上一提。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似有若无的“啵”的一声,一个完整的、浑圆的红皮萝卜,便脱离了大地温床,落入了父亲的掌心。他并不立即放下,而是托在手里,掂一掂,像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他那平时紧抿的、显得有些严厉的嘴角,此刻会松弛下来,漾开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
“看,”他会把萝卜递到我眼前。“这萝卜,是懂事的。”我接过来,触手是沁人的冰凉,那红皮光滑而紧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须子上的泥土,父亲不让立刻洗掉,说那样萝卜容易“走气”,味道就不那么醇厚了。
收获的萝卜,被父亲整齐地码在竹筐里,像一筐安睡的胖娃娃。他会挑一个最大、最周正的,用稻草仔细揩拭干净,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把牛角柄的小刀,就着地头,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利落,仿佛能击破这冬日田野的寂静。那断面好看极了,是那种润泽的、半透明的白,细细的脉络像冰纹般分布其间,仿佛蕴着一汪清水。父亲把一半递给我,自己则拿起另一半,就那么蹲在田埂上,“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初入口,是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冲劲的辣,但这辣很快便化了。接着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的甘甜便从舌根下涌起,润泽着喉咙。那凉意,像一股清泉,从口里一直流到心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清甜洗涤过了一般,通透而舒泰。父亲一边嚼着,一边望着那片已空了一角的土地,慢悠悠地说:“经了霜,它才知道把身上的辣都化成心里的甜。人,也是一样的。”
那时我年纪小,只顾着品味那脆甜的口感,并不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在生活里也经历了一些风霜雨雪,才渐渐明白,父亲那日所说的,哪里仅仅是萝卜?他是在说土地的道理,也是在说做人的滋味。所有的成长,或许都离不开一番寒彻骨。而那最终的甘甜,也正源于对生命中那些苦涩的、辛辣的滋味的默默承受与悄然转化。
又是小雪了。父亲早已不再下地,那片萝卜地也早已盖上了新房。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蹲在田埂上的、沉默的背影,看见他托着那个红萝卜时脸上那抹满足的、淡淡的笑意。那股清冽又甘醇的萝卜香,便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混杂着故乡泥土的气息,清晰地、悠长地萦回在我的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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