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棉闷子里的爱
2026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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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荣河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北方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村内外的土路冻出一道道皲裂的纹路,纵横交错。清晨上学时,呵出的白气在眉梢结霜,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又红又肿。可我的双手,却始终保持着难得的温暖——因为我有娘亲做的棉闷子。
棉闷子,这个如今已鲜少听闻的物什,其实是两头开口、絮了棉花的袖筒。天寒地冻时,两只手从两端对伸进去,立刻就被一团软绵绵的暖意包裹。这看似简单的御寒物件,在娘亲手中却是一门讲究的学问。娘做棉闷子,从选料开始就格外用心。外层一定要选用最结实的劳动布,那是用父亲旧工装裤改的,耐磨耐脏。“野小子皮得很,布料不结实,三两下就磨破了。”娘总是一边比划着布料,一边这样念叨。内衬则必是家纺的棉布,那些印着细碎小花的棉布,在娘看来有着化纤布料无法比拟的“暖性”。“化纤布看着光鲜,贴肉却是凉飕飕的。”娘用手背轻轻摩挲着棉布表面,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最见功夫的是絮棉花。娘絮的棉花厚薄均匀,既不能太薄失了暖意,也不能太厚妨碍活动。我至今记得她俯身在炕桌上缝制的身影——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密的“窣窣”声,像冬夜里最温柔的催眠曲。
纵是再恶劣的风雪天,只要把手往棉闷子里一伸,寒意便瞬间溃不成军。那温暖不是灼热的,而是温润持久的,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坎里。上小学时,课间十分钟是最热闹的。同学们搓着手、踩着脚在操场上嬉闹,见我戴着棉闷子,总会好奇地借去试戴。我这人生来慷慨,总是有求必应。当他们把手伸进棉闷子的瞬间,眼睛里总会闪过惊喜的光:“真暖和!你娘真疼你。”这时,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幸福的热流便会涌上我的心头,仿佛这赞美不仅是给棉闷子的,更是给我和娘亲的。
后来到镇上读初中,每天要骑自行车往返十几里路。有一年深冬,放学时天色已晚,我匆匆把棉闷子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就往家赶。直到回家停好车,才发现棉闷子不知何时丢了。那一刻,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那个陪伴我多年的棉闷子,那个藏着娘亲无数个夜晚心血的棉闷子,就这样被我弄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娘亲见我神色不对,轻声问明缘由后,只是淡淡地说:“丢了就丢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话虽如此,那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半夜醒来,依稀看见外屋亮着灯,娘亲的身影映在门帘上,隐约传来裁剪布料的声响。我想起身,却因困意太重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当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时,一只崭新的棉闷子就放在枕边。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层,内里是熟悉的碎花棉布,针脚细密整齐,絮棉厚薄得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后来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娘亲那晚几乎没睡,翻箱倒柜找出布料,就着昏黄的灯光赶制了这个新的。我捧着这只还带着娘亲手温的棉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从此以后,无论上学放学多么匆忙,我都会用一根布带把棉闷子在自行车上绑得结结实实,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如今,娘亲已进入古稀之年,再也做不动棉闷子了。但那只棉闷子,我一直珍藏至今。每当寒冬来临,我总会把它取出来,轻轻抚摸那些细密的针脚。这时,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北风呼啸的童年冬日,煤油灯下,娘亲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把所有的牵挂与疼爱,都细细地絮进了棉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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