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听雨
2025年12月17日
字数:1,675
版次:04
尘 忆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一念秋去,一念冬来,季节更迭,岁月向晚。我偏爱冬雨里的枯荷。它带给我的形象和记忆,有一份独特的骨感美。
冬日,一时兴起,我独自一人信步小区人工湖畔。放眼观之,湖面开阔,烟波微茫,枯荷苍劲、深沉,清风透骨,颇有几分寂寥和几分凄美。
彼时,雨也兜兜转转地跟了过来,毫无征兆。雨不大,时断时续,并没有消停的意思。“万柄绿荷衰飒尽,雨中无可盖眠鸥。”荷或立或倒,或卷或舒,或折或损,荷叶早已褪色,先自叶心由浅变黄,茎托也逐渐枯黄,叶盘则由焦褐向内渐变为赭墨红、朱黄、黄绿,加上叶细脉分明又铺排有序,与倒影相映,仿若一幅水墨丹青画。我避雨于湖边小亭,一对野鸭惊飞掠起,只留下两串长长的水花,此起彼落,荷叶随波摇曳。
这立冬雨确实有点小,闻之无感。又或许是老天爷有意为之吧,毕竟这些残荷经不起大雨滴敲打,一敲就碎了,弥散开来。我屏声静气,侧身把耳朵靠近栏杆下的湖面,闭上双眼,心想总能捕捉到点什么。
细雨窸窸窣窣落在枯荷上,撞得残叶“噗嗤噗嗤”作响。初闻,略感悲凉,悲凉中夹杂丝丝孤寂,孤寂里捎带些点点消沉,再也没有夏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喜庆,惹得蜻蜓戏荷,鱼跃抢花。雨声偶尔密,偶尔疏,渐渐连成一片,萦绕耳际,瞬间闪回记忆深处。
一直以为荷之美,形神兼备,在皮亦在骨。凭栏回首秋日,有湖泊凋零的萧索,也有层林尽染的绚烂。展望冬日,有冷雨凄风中渐起的寒凉,也有温暖如春的明媚。
眼前的荷叶大多已褪去了翠绿的盛装,颜色渐次枯黄、斑驳,有的边缘甚至残破不全,感觉是被时光的剪刀随意剪裁过。“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满满的惆怅与哀伤,寒风拂过,曾经一湖的菡萏清香不再,惟余残叶在绿波中回旋,并瑟瑟发抖。之前饱满而富有生机的叶片,如今早已干瘪、卷曲,落寞低垂。寒风拂过,荷梗明显佝偻,依旧倔强地支撑着那一两片残叶,偶尔还挂着一个未曾摘取的黑莲蓬,莲子或许已然坠入湖中,只待明年盛装重来。
我曾于六月去拜访过这一湖的荷。微风吹拂湖泊,流水潺潺,白的、粉的叶片飘逸,红莲摇曳,鱼虾游过,涟漪层层漾起。“小荷才露尖尖角”乃荷的豆蔻之姿,清新清雅,“映日荷花别样红”则为荷的盛年之举,热情热闹,始终呈现一幅自然生态和美景象。
稍不留神,雨点落得带劲了,只听得雨打残荷,发出嘙嗤嘙嗤的声响,给人一种寥落、悲壮,一去不复返的感觉,叩击耳膜,也叩击心扉。闻之,不觉入了迷,思绪竟回到了老家大湖之滨。
父辈们在湖水里刨了一辈子食,当冬日一到,凛冽寒风中,他们满脸的皱纹,便和一片片飘在水面的枯荷叶一般,略显沧桑。他们的双手严重变形、开裂,像极了这池塘里的枯荷枝。当然,他们也曾年轻过,脸似夏季的荷叶那样光滑紧致,朝气蓬勃。双手亦如夏季的荷枝那样,笔直遒劲有力。于我十多岁的记忆中,印象极深的是,冬日里,每逢下雨,老乡们便聚在荷塘边旧祠堂里,重复唠叨年轻时的奇闻异事,坎坷经历。我也不知道是何原因,总是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有关大湖的传说,有关荷的美谈,有关在荷塘里养鱼采莲的荒唐事,有关……故事我多半忘记了,可他们下雨天聚在一起神吹海聊、不分彼此的情景,深植脑海,总也抹不掉。继而一场关于湖藕何时开挖的商讨又起,我和其他几位小伙伴便开始馋那一碗湖藕排骨汤,直呼那才是人间美味。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我随口念起苏东坡的这句诗,思绪拉回到眼前的人工湖中,枯荷枝零落矗立,风吹雨打,并不弯腰低头。曾经的“擎雨盖”铺在水面上,飘荡,或蜷缩。正如老家的老人们,农忙季节在田间荷塘忙碌;冬闲,聚集起来,站立着,犹如“傲霜枝”一样,苍凉而挺拔。枯荷还有夏日的梦可做,他们只能遥望着远处荷塘空旷处,那里是一片坟地,跟他们一起摸爬滚打的好几个老伙计已经躺在那土堆里了。他们倒也不急不躁,活着一天就开心过,与左邻右舍常相聚。然后期盼冬雨停了,多晒一会儿暖阳,又或者抿一口谷酒,喝一口湖藕汤。
雨停了。湖水清澈,残荷呈现出一幅幅立体图案,形态各异,苍凉凄清却透着别样的风韵。它淘尽季节喧哗的色彩,纯在心灵、美在风骨,奉献了一份孤寂而宁静的美,独特、诗意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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