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牛

秋天的高处

　　一个名叫蒲家山的村庄
　　再没有我想留恋的什么了
　　除了
　　十几亩山坡上的旱地

　　除了村角上的一座
　　小得不能再小的
　　山神土地庙

　　村里的土地大多荒芜了
　　青壮年男女都上北京下四川
　　走进大城市挣钱去了
　　因为挣钱比种粮食划算得多

　　往昔那些晒墙根的老人们
　　也被岁月的荒凉省略了

　　我的四分之三的土地
　　在很早以前就送人种了
　　仅有四分之一的荒芜
　　成为无能为力的我
　　半夜失眠的心跳

　　想在闭目之前再看看村庄
　　看我耕我种我用汗水养活它
　　它以丰收或者歉收的颗粒
　　养活我一家人的薄土

　　再给村角上的山神土地爷
　　弯下身来鞠个躬磕个头
　　他老人家在镇守村庄的安全
　　在护佑所有男女老少的康宁

　　一年四季都是笑嘻嘻的
　　笑着村庄的喜庆吉祥
　　笑着村里的一个个
　　可笑之人
　　

秋色深处

　　膝关节置换术后坐轮椅
　　已经好几个月了吧
　　像在昏黄的暮色里
　　摇曳着秋风凋落的一片
　　树叶子
　　一片叶子的轻
　　宛如我单薄的生命
　　轻得我无力赞美路边的繁华
　　轻得我无法歌咏尘世的炎凉

　　乙巳蛇年有个闰六月
　　也润了我“脱胎换骨”这个词
　　词中的含量贵重着呢
　　听说名叫“钛合金”

　　加上顶草帽吧
　　再加上推轮椅的老妻
　　推不动时的絮絮叨叨
　　就是说人到将死时就重了

　　比如我的现在
　　不但重了
　　还贵了值钱了
　　

梦里秋风

　　是薄如蝉翼的落叶
　　告诉我的

　　是高于村庄的燕雀
　　告诉我的

　　是低于燕雀的
　　“知了”“知了”
　　告诉我的

　　是一辈子啃食泥土的
　　牛啊羊啊鸡啊
　　告诉我的

　　如果
　　你们不告诉我什么
　　我是不会清楚
　　咱们都是同样的命

　　常常都在谋事在己
　　成事在人的圈圈里
　　徒劳地打转转
　　

人和畜

　　是风改变了秋的颜色
　　但秋并不觉得
　　有什么失意
　　或者遗憾

　　该过的日子
　　就那么一天天过了
　　一场雨后
　　连风都凉透心了

　　惟有畜们
　　与我一般模样
　　总觉得吃五谷
　　乃天下头等大事也

　　所以常犯记吃
　　不记挨打的错误

　　畜与我不同的是
　　撞到南墙上时
　　总想不起抬头问天
　　或者低头问地
　　什么的
　

叶知秋

　　如我命如纸薄的叶子
　　清楚经过春夏秋冬
　　便是来到阳世一辈子

　　所以叶子们凋落时
　　我知道自己生命的生
　　距离黄土不远了
　　所以说活一天
　　算一天吧

　　是谁说酸甜苦辣都是歌
　　苦是吃了一辈子
　　至于生活的甜
　　才刚尝到舌尖上
　　人就老了

　　风烛残年的老眼
　　看见白白的霜雪时
　　心存一点慰藉
　　就够了——

　　明明白白地照亮
　　我卑微的一点
　　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