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学

　　临近冬季，住在老家乡下的婆婆刚得闲，便风急火燎地赶来城里，一根扁担挑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嚷嚷着说想她的大孙子。如果我猜得没错，婆婆挑在肩上的，都是些自家种植的瓜菜蔬果，样数齐全，用老公的话来讲，她简直恨不能为我们搬来整个村庄。
　　婆婆个子不高，精瘦有精神，手脚利索，做事麻利，风风火火来去自如，风里雨里上坡下坎如履平地。来城里只接送过她一次，她便记住了从火车站来家里的路线，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要走，风一样。
　　尽管在我家婆婆一向来去自如，但当我笑意盈盈迎她进门的时候，婆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儿忐忑，有些卑微的目光貌似试探性地扫过我的眼睑。婆婆挑在肩上的担子一定很沉，我忙帮她接过来放进厨房，婆婆这才露出会心的一笑，顾不得撸把脸上流淌的热汗，着急弯腰低头换鞋子。
　　果不出所料，从婆婆挑来的大包小包里依次倒出了红枣、红豆、绿豆、苹果、梨、贝贝瓜、迷你小冬瓜、野榛子、山核桃、紫色的茄子、艳艳的山里红……各种我爱吃的一小袋一小袋包装仔细的辣椒：小巧的朝天椒、圆圆的灯笼椒、长长的二荆条、个大饱满的菜椒、圆椒……另一个包装严实的食品袋里，是宰杀冷冻好的鸡、鸭、鹅，晒干的咸鱼、打理好的腊肉……看着瞬间被丰收的村庄气息包围着的家里，面对已近老年的婆婆，我既感激又惶恐。
　　卸下重担换上拖鞋的婆婆还没来及松口气，便习惯性地在家里溜达了一圈儿，从客厅、厨房、大小卧室再到卫生间，见实在没有她自己能干的活儿，才放心地靠在沙发边儿上，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杯热水，满面的笑容里藏不住肆意纵横的沟沟坎坎，像老家染上晚霞的弯弯绕绕的褐色梯田。
　　婆婆就是这样，每次从老家赶来，不但带来了她辛苦耕耘得来的蔬菜瓜果，还带来了村庄里的烟火气，还有村庄里的朝霞雨露。她恨不得把整个村庄都挑在肩上为我们搬过来。
　　我看着婆婆“挑”在肩上特意为我们担来的“村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院里的枣树、苹果树和梨树，还有柿子树。柿子还不到成熟的季节，想必它将是下一程婆婆为我们挑在肩上的“重任”。树都是老家宽大院子里的老树，婆婆照顾它们，跟疼惜自己的孩子一样。除草施肥，打虫修枝，研究新品种却从不嫁接而是另种。婆婆说，在闹饥荒的特殊时期，这些果树是帮助全家渡过难关的大“恩人”。生活好转后，别人家嫌老树品种不好，早早淘汰，婆婆依然对这些果树呵护有加，就像她精心呵护内心的善良、勤劳和爱一样。我们也比较喜欢老品种果树的味道，酸酸甜甜，本真自然，每咬一口，都能让人感受到大自然对我们一如既往的馈赠，就像婆婆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如既往的爱一样。
　　至于那些瓜菜地豆，每一样都是婆婆在自家院落、田间地边辛苦种植得来的。每当吃着这些充满爱的放心蔬菜时，我总能想象到婆婆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同样作为女人，我懂她、疼她、惜她、怜她。我曾接婆婆来城里同住，让她享享福。操劳一辈子的婆婆却说自己在城里能闲出病来，“火柴盒”式的房子养不住她，还是老家的村庄和庄稼有地气，做出的饭有柴火气，有锅气，这才是她的生活。
　　婆婆和往常一样，只在城里住一夜，第二天便提着她的扁担匆忙奔赴她的村庄。她很像老院儿里的那些果树，春华秋实，默默承担了生活的重任，为我们家挑起了一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