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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至美是清秋
2025年11月26日
字数:1,453
版次:04

王熹聪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清秋山色,人间至美。不经意间,再次翻阅唐朝诗佛王维的《山居秋暝》,读罢令人心驰神往,一心只想奔赴山野老家,畅享秋之惬意生活。
  我一直认为,秋天是土地积攒了一整年力气后终于舒出的那口长气:饱满、厚实、透亮。
  周末,我跟随父母回老家。阳光普照,正是山里人家晒柿饼的好时节。屋檐下挂满了橙红的柿子,如一嘟噜一嘟噜的小灯笼,屋前禾场簸箕里卧着鲜红的辣椒,那是冬季火锅的绝佳佐料。我坐在院子里,看爷爷佝偻着腰翻动簸箕里的柿饼。阳光穿过稀疏的柿叶,在他银白的发间跳跃。看见我们归来,他是高兴的,同时叫爸爸带我去找枞树菌:“去后山,搞点山菌回来,晚上炖鸡,给我孙子好好补补!”
  我提了个小竹篮,跟在爸爸身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光影斑驳。山风微凉,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舒适、畅快。山谷幽深,只听见自己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水潺潺。
  正低头于几株老枞树间寻菌,忽觉头顶一暗。山雨来得没半点道理,一分钟不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毫不客气地砸了过来。爸爸扯着我慌忙地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雨帘悬挂在眼前,远山近树,一片朦胧。脚边石缝里,一泓清泉不知何时已悄然涨起,汩汩地漫过石面,清澈明亮。我忍不住蹲下掬了一捧,凉意激得手一哆嗦,水珠从指缝间漏下,激灵灵一个寒战,感觉喝下的不是水,是整座山的精气神。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刻钟工夫,天就放晴了。后山一下子亮堂起来,太阳光一照,树叶上的雨珠五颜六色,眼花缭乱。山洼里腾起一阵白蒙蒙的水汽,缠在山腰上,仿若谁随手甩出去的纱带子一般。
  雨后的枞菌明显新鲜多了,更易寻找,不到半小时,就摘了大半篮子。我们往回走时,远远就望见自家小院炊烟袅袅升起,似一根连接人间烟火的细线,系着每颗漂泊的心。
  推开院门,爷爷递来一个灰黑的烤红薯。
  “脏死了,黑不溜秋的,我不吃!”我嚷道。
  这是他刚从柴火灶灰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黢黑的外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流蜜的瓤。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脸上堆满了笑:“傻崽,莫嫌脏咧,土里长的才养人哩。”
  红薯特有的甜香弥漫开来,有些霸道,是阳光、泥土和柴火共同焙出的滋味。
  “嗷,烫烫烫!”我稍显迟疑,接过来的那一刹那,慌忙把红薯从左手倒至右手,又对着烫到的地方大口大口吹气。
  “嗯,真的好甜好香,爷爷。”馋虫如我,再烫,也龇牙咧嘴地啃了一小口,在嘴里来回倒腾着,细柔地落进胃里。回味是既踏实又温暖的。
  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蓄满了怜爱:“慢点吃咯,又冇得人跟你抢。灶膛火煨出来的,就是香吧?”
  我捧着红薯,蹲在灶膛边看爷爷用火钳来回、上下拨弄着柴火,好奇地问:“爷爷,火这么大,不怕烫到手吗?”
  “嘿,老皮厚,也粗,早练出来啦。”火光里,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愈发亲切。
  新月升空,祖孙三代一起围坐小院中。山菌特有的野性气息混在鸡汤里,香气弥漫,格外诱人。爸爸抿了一口爷爷自酿的红薯酒,夹起一个枞菌,眯眼,咂摸着嘴:“老家的菌子,鲜、嫩、滑!”
  捧着鸡汤细品,我仍忘不了那灰黑的家伙:“爷爷,明天早上还煨红薯啵?就煨四个,你一个,我一个,爸爸妈妈各一个。”
  吃完饭,月亮已悄然爬上后山山梁。晚风拂来,院角的无名小虫轻轻吟唱,一声,一声,颇有节奏感,偶尔也会传来几声狗叫。
  睡前,静卧。回想这一日的种种,我瞬间懂了,所谓清秋至美,不止是诗佛笔下的空灵。这份秋日之美是用老百姓手掌捧出的温热人间,安稳、平实、深长。无论城市还是山野,灯火可亲处,我们围坐的这一团人间清秋暖意,温馨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