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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之秋
2025年11月26日
字数:2,186
版次:04

刘 山


  秋日的天空下,是一片成熟的原野,霜降过后,所有的庄稼都被收割还家,颗粒归仓,大地露出了深褐色的肌体,像一片水波不兴的大海。杨树叶子也由翠绿变成淡黄,然后深黄,最后在一个黄昏突然刮起的秋风中落尽,筋骨毕现的杨树依然挺拔。“寒来千树薄,秋尽一身轻。”每棵杨树都头颅高耸,倒显得很有风骨。
  我总是在秋风乍起的时候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原野。三十几年前,故乡的秋天,原野上,一个少年用澄明如秋水的眸子打量着那片土地。那时候没有联合收割机,所有的劳动都是手工完成。沉甸甸的苞米穗子被掰走后,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站立在秋风中的苞米秆。苞米秆叶子枯黄,肌体里水分尽失,风一吹,发出“唰拉唰拉”干涩的响声,像一个被抢走了孩子的无助的老妇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其实苞米的三季和女人的一生极其相似,春苗出土时,碧绿青翠,像一个孩子初来人世,天真可爱。到了夏季,拔节抽穗,犹如少女初长成,有窈窕之姿,然后在某个夏雨蒙蒙的夜晚,她们的怀抱里有了一个新生命,小婴儿一般顶着一头红色的软软的胎发。从那时起,她们拼尽全力,吸足阳光、水分和养分,毫无保留地供养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直到她一天天壮大,长出籽粒,日渐饱满、成熟,最后,在白露来临前,金黄的苞米带着骄傲的颜色,像一枚枚胜利者的勋章挂在胸前,被农人取走。奉献了果实的苞米秆则颜色尽失,被遗忘在旷野上。此刻,农人们不会再去关注这些枯萎的苞米秆了,他们在尽情享受丰收的喜悦。黄昏落下来,喧嚣了一天的村庄也安静下来,炊烟升起,牛羊还家。农人们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家门,围着妻儿,从木制的小饭桌上端起粗瓷大碗,热气缥缈间,呲溜一声,人世的温饱就这样穿肠过腑,踏实而安稳。
  红尘羁绊,一晃就是几十年。如今身在他乡,每到秋风乍起白露漫江的季节,便不由自主地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秋天,以及那个在家乡的原野眺望未来的少年。几场秋风春雨,当初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然人到中年。环境变了,岁月变了,而依然没变的是深藏于内心的情怀。当我用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再次打量家乡的秋天时,竟然发现,秋天的原野是这样富有诗意。
  可惜的是,当农业文明发展到机械化时代,很多东西也与现代生活渐行渐远了,包括那时的诗意。小时候,当苞米、葵花、高粱被收割完以后,田野上其实还留下了白菜和萝卜,它们是秋风渐凉时唯一还旺盛的生命,那一片盎然的绿俨然一块经年的祖母绿掉在了故乡的秋天,直伸到天涯绵延不绝。古人说:“一片伤心画不成。”我看画秋天的白菜和萝卜即可知其伤心的程度。白露为霜的清晨来到地边,那一片伤心碧,有经久不衰的凉意,像微霜落在了心上。白菜和萝卜都是供养冬天的蔬菜,荒寒岁月全靠着这些寻常菜蔬温暖严冬,滋养生命。是几时发现,老百姓用来活命的菜原来是可以入诗入画的,且还那么美!细想起来,大概是改革开放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当我们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时,我们发现了诗。诗走进了生活,生活也成就了诗。闲来读书品茶,当我在汪曾祺的小品文里读到“春初新韭,秋末晚菘”这样的句子时,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两眼放光,大白菜竟然有这么好听的名字!“菘”,庄重而贵气,配上“晚”字,和“春初新韭”一起读,这简直就是最美的人间烟火味。而我们常说的萝卜籽,居然是《本草纲目》里的一味中药“莱菔子”。到此时忽然明白,我这个西北高原长出来的少年,骨子里流淌的除了父母的血脉,竟然还有从《诗经》里走出来的诗韵。诗韵流长,滋养了我的思乡情怀,让我总是在白露为霜的夜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阔别二十几年后,当我再次站在故乡的秋山上,竟是别有怀抱了。你看,成片的苞米秆、高粱秆立于秋天的原野,像不像一列列士兵整装待发?秋风起处,舞动的叶子就像他们挽起的双手。这片原野就是他们的疆土,誓要守住的家园。现在,敌人就要发起最后的冲锋了,一场血战就在眼前,生死难料。在这个关口,我们携手共赴一场未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原以为这是爱情的盟约,后来才搞懂,这是战场上士兵之间相互救助不放弃、不抛弃的誓言,即使战死沙场,也不能丢弃同袍。这是真的以性命相见了。这么简单质朴的誓约竟被误读了几千年,或许也并不是误读,而是借用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多么像初恋时定下的百年之约?可是真的不是,当我回忆起童年大片大片的秆棵枝叶相连地立于秋风中,竟有一种悲壮赴死的感动直冲心底。是的,这就是“执子之手”。生死关头,我们手挽手,谁也不能抛弃谁,“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假如闯过了命运大限,那么再共度余下的岁月,“与子偕老”。
  站在故乡的秋山上,我不但想起了这句诗,还想起了兵马俑,一个个黄皮肤长眼睛的兵士,铠甲罩身,执戟荷戈。他们站过了多少秋风,秋风飘散了几多盟誓?可是,他们依然站立不动,这一站就是几千年。几千年,山河易主,物是人非,只有他们的梦不醒。他们的梦是什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辛弃疾的这首词,最具男儿豪气的是“沙场秋点兵”,视死如归,不言悔,而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也最让人黯然神伤,多少事未尽,却颓唐老矣。那秋风中飘起的不是庄稼的枝叶,而是前朝士兵的白发,他们就这样在秋风中老去,却依然不肯倒下,一年一年,复生复死,看尽沧海桑田。
  故乡的秋啊,只有游子清楚,风是这么暖,云有多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