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武进

　　娘的墓在乡村的公路边。那块墓地是娘自己选的，就在我家的菜地。
　　那年夏天，娘得知自己的病无法医治后，就着手准备自己的后事。我从南方回到老家照顾她。娘气喘吁吁地跟我说：“相片，我在镇上的照相馆已照好了，走时穿的衣裳已买好了。”歇了一口气，她接着说：“我已经给自己选好了墓地，就在自家的菜地里，旁边是通往县城的公路。”娘说着她做的那些事，很从容，很平静。她对待死亡的从容、冷静与豁达，深深印在我的心里。
　　我知道她选择那块地的原因。那块地从前长满了荒草，是娘将它开垦成一块菜地。勤劳的她，在那里种菜有几十个年头了。只要有空，娘就会在菜地里忙碌起来。锄地、施肥、撒种、浇水、除草等，有条不紊，唯恐漏掉一道工序会减少收成。在她的精心呵护下，菜地里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各类瓜果蔬菜依次出现在眼前，丰富着我家的饭桌，温暖着我的岁月。
　　娘生病后，在菜地里劳作时常常气喘吁吁的。好多次，我都劝她放弃种菜，多休息一会儿，别让自己太劳累。娘总说：“习惯了，闲不住的。再说，这些菜也能让你带到南方尝尝。”我明白娘种菜的苦心。在娘的心中，儿女永远是她精心养育的一畦蔬菜，从播种、浇水到施肥，倾注了所有的爱心与汗水。娘的菜地不仅生长着许多蔬菜，还生长出了娘许多的爱和牵挂，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
　　菜地旁边是幺奶奶的墓。娘与父亲结婚前，我的奶奶就过世了，本家的幺奶奶给了娘很多的关爱。娘倔强而弱势，一生受尽磨难。在家族中德高望重的幺奶奶，在娘倍感委屈时，总会及时出现在她的身边，给娘力量与信心。幺奶奶引导娘敬畏一切，包括生命、自然、人情世故等。在有限的生命里，娘用淳朴、勤劳和向善的心，把邻里守望相助诠释得淋漓尽致，得到了乡亲们的尊重。
　　那条乡村公路，是我回老家的必经之路。那些年，我南下发展，多是年底时才回老家与娘团聚。我曾将娘接到南方居住，但她很不习惯。她钟爱家乡的四季，钟爱四季中的庄稼、菜地……于是，她在菜地里劳作时，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总希望有辆车停下来，是我开心地从车里出来，跑到她的身边。事实也是如此，每次返乡时在公路边的菜地里看到娘，我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如今，娘长眠于她的墓已经多年了。她用自己的选择，给人生画上圆满的句号。她将爱与思念留在人间，让我温暖地活着。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回到老家，在娘的墓前跪一跪，跟她说上一些心里话。我总希望，我也相信，我跪下之后，把头贴在墓前的土地上，娘就能知道她的孩子已经回来了，已经来到她的身旁了。
　　一畦青蔬藏娘心。在菜地里，在娘的墓前，我倾诉着自己生活中的不幸、美好和愿望，追思娘的淳朴、勤劳和向善的心，重温娘的爱抚和叮嘱，认真地活着——遭遇挫折时，从容乐观地面对；偶有失意时，淡然优雅地转身，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