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藏着整个春天
2026年03月25日
字数:1,282
版次:04
沈洪亮
那天中午,本来想去村外找点乐趣。绕过几户人家后,眼前就开阔了,田埂上、沟渠边都长满了青翠的草芽,颜色很浅,像刚孵出来的小鸡毛一样,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怕打扰到这新生的温柔。
走近之后才发现,绿意之中藏着许多名堂。荠菜的叶子平铺成莲座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好像姑娘们剪的窗花。苦菜比其他植物高一点,嫩茎呈紫红色,折断时会有乳白色的汁液流出,沾到手上就粘上了,散发出清苦的味道。最显眼的是野豌豆,羽状复叶随风摇曳,叶腋间已开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紫色的,如同羞涩的眼睛。还有蒲公英,锯齿形的叶片匍匐在地面之上,中间升起一朵朵毛茸茸的小球,等待一阵风吹过,它们就会撑起一顶白色的小伞远走高飞。
蹲下身,指尖碰到了一片繁缕的叶子。叶片凉爽,很薄透光,叶脉清晰如地图上的河流。泥土比较松软,略微潮湿,散发出枯草叶发酵后特有的甜味。几朵蓝色的小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是婆婆纳,花瓣只有芝麻大,颜色纯净而透明,像天上的碎星星落下来。
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常常跟着姐姐去田埂上打猪草。那时候我们还小,挎着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竹篮,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姐姐认识很多野菜:马齿苋的茎是紫红色的,叶肉厚实,掐起来脆响;灰灰菜叶子背面有粉,好像蒙上一层薄霜;刺儿菜边缘有软刺,要小心捏住根部才不被扎到。装满一篮之后手上沾满了青草绿,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但是心里很高兴——回家后能得到妈妈的一句表扬,有时还会得到一颗水果糖。
那时的春天是可以尝到的。荠菜切碎后包进馄饨里,咬破一个口子,满嘴都是田野的气息。马兰头焯水切细后拌上香干末,再淋几滴麻油,就成了一道待客的好菜。槐花开了的时候,男孩子会爬到树上摘下一些来,女孩子则在下面接住。一串串白色的花朵装进衣襟中,回家和面蒸糕,甜丝丝的味道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现在的孩子大概已经不认识这些了。他们把春天写在作文本上“春姑娘来了”这样的句子里,但是真正的春天需要弯腰去感受,要用手触摸、用鼻子闻。
我继续往前走。田埂越来越宽,前面是一片辽阔的麦田。麦苗正在返青,一列列整齐地绿着,绿色发黑,油亮得很。风吹过的地方,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远方,一直涌到天边那排杨树下面。杨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是用炭笔勾勒出来的一样。但是仔细看去,枝头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麦田尽头的小土丘上长着几棵野桃树。花儿开得不怎么多,不像果园里那样稠密,但是却别具一番情趣,一枝斜生着,几朵聚在枝头,粉白的花瓣被夕阳映得有些透明,配上深褐色的老枝,如同一幅写意画。走近了可以看到花瓣上的纹路,可以看见花心里勤劳的蜜蜂,后腿上已经沾上了两团金黄色的花粉。
在坡下水塘边,柳树最为急躁,已经冒出很多鹅黄的新芽。嫩黄的、柔软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绒毛。垂下的柳条拂过水面,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有的枝条低到快要碰到水面了,梢头已经浸入塘里,大概是想自己生根发芽成为一棵新树吧。
我突然明白了。春天的田野是秘密,春天藏在荠菜叶脉中,藏在婆婆纳的花瓣里,藏在麦苗拔节声中,藏在野桃花香里,藏在蜜蜂忙忙碌碌中,藏在农人汗水里。只要肯弯腰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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