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要蒸年肉。地道的年肉不是平日里案板上的寻常滋味，它是年的轴心，是团圆席上的镇席之宝，讲究个“方正如印，连绵不断”。年肉的取材是自家养的土猪，尤以猪坐臀那块肉为佳，七分瘦，三分肥，肌理分明，肉质紧凑，在火塘上熏烤后呈殷红色，喷香诱人。
　　每年母亲蒸年肉时，总是兴高采烈。她将坐臀肉洗净后，切成巴掌大、二指块的厚块子，再码上花椒末、五香粉。这便够了，过多的香料反倒压制了年肉的本味。她习惯做那种传统的糯米年肉。腌透的年肉，要配上糯米。糯米要选粒粒饱满的，在前一夜就用山泉水浸泡，让它吸饱水气，变得晶莹圆润，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母亲把泡好的糯米沥干，用手捧起，均匀地裹在每一块年肉上。裹好的肉块，肥瘦相间处，糯米星星点点地吸附着，宛如一层初雪。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用木甑蒸！母亲在木甑底部铺上一张洗净的干荷叶，或是浸湿一块细纱布，然后将裹了糯米的年肉，一块挨一块，紧密又齐整地放进去。肉块必须立着放，肥瘦相间的剖面朝上。最后，盖上木盖，缝隙处用湿布细细塞严，以防泄了蒸汽。
　　母亲吩咐我点燃灶膛里和柴火，早已晒干的松木“噼哩啪啦”地燃烧起来，火焰欢快地跳跃着，火苗蹿起来，舔着黝黑的锅底。很快，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沸声，蒸汽开始发力，从木盖的边缘、甑身的缝隙，一丝丝、一缕缕地钻出来，起初是试探性的，而后便成了势，一大蓬一大蓬地向上涌，带着糯米与肉脂混合的醇厚香气，钻进我的鼻腔，让我垂涎欲滴。
　　终于，年肉蒸熟了。母亲走到灶边，用双手把木甑缓缓从锅里提起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掀开木盖子，一股汹涌澎湃的香气扑面而来。再看木甑内，原先雪白的糯米吸饱了年肉沁出的油脂，亮晶晶的，肉与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肉块本身的肥肉部分已蒸得近乎透明，颤巍巍的，像一块上好的果冻；瘦肉则变成了深沉的酱褐色，酥软地依偎着。糯米与年肉的香味彼此交融，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块年肉，放在白瓷碗里，递给我，那连着的糯米便拉起长长而又油光发亮的丝。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先是糯米的软糯粘腻，带着纯粹的米香。接着，牙齿穿透糯米层，陷入肉中，瘦肉早已酥烂，纤维丝丝分明，咸香醇厚；肥肉则真正达到了“化”的境界，入口即融，只留下一抹丰腴的脂香，油而不腻。盐的咸、花椒的麻、糯米的醇，以及猪肉本身醇厚的味道，好像一场味觉的盛宴，在口中层层漾开。
　　年夜饭的席上，这碗年肉总是摆在最中央，母亲笑着说：“今天过年，你们必须每人都吃一块年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箸分享，吃出来的是一份对来年幸福生活的祈愿。剩下的年肉，次日可以切片，与蒜苗同炒，则又是另一番风味。
　　时光匆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母亲已是“80后”，每逢过年，她仍坚持蒸年肉。我劝母亲，这么大年纪了，何苦还要这样费心费力地蒸年肉？再说，也吃不了多少。她说，多年来就是这样的习俗，过年不蒸年肉总觉得少了什么。我这才恍然大悟，母亲坚守的，何止是一木甑年肉？更是一甑缓慢而幸福的时光。
　　（刘应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