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里的温情时光
2026年02月04日
字数:1,599
版次:04
梁永刚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蜂窝煤是寻常百姓家生火做饭的主要燃料。蜂窝煤俗称煤球,是用煤粉、黄土、水等根据一定比例搅拌后,用专门的铁制模具做出来的。那时,我们全家五口人,居住在父亲任教的乡村中学。虽然住房条件简陋,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父亲和母亲自己动手,盖了一间灶房,里面除了几件简单的炊具和一个煤火炉子,剩余的空间,几乎都被蜂窝煤占满了。每年冬天,学校总要雇车,从外地煤矿拉回来几卡车俗称“明煤”的无烟煤,以成本价卖给老师们,解决了做饭取暖的大难题。学校中间,有两条贯穿南北的水泥路,老师们分到的煤,一堆堆露天堆放,上面用塑料布盖着。
当时没有双休日,打煤球只能放在周日这一天。打煤球用到的工具有很多,譬如,拉煤和煤土的架子车,筛煤用的筛子,打煤球用的铁制模具,还有铁锨、扫帚、抬筐、水桶等等。架子车、抬筐、筛子等农具,学校没有,要到学校附近的村上去借。老师们打煤球的时间相对比较集中,学校本就不多的工具,显得十分紧张,往往需要提前好几天,给管后勤的杨老师打招呼。
有时,父亲打听到谁家的架子车闲置,就着急慌忙上门求借。主人笑着说,你来晚一步,刚被人拉走。父亲四下打听着,再找人家去借。每借一件工具,都要走很多路,这家没有,再去别家,一趟又一趟跑。
打煤球用到的诸多工具中,最紧俏抢手的,就是“煤球机”。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钢筋,插在一根同样长的钢管中,钢筋的一头焊着一字形手柄,钢管另一头,焊着一个高度与蜂窝煤相等的圆铁筒,圆铁筒里焊有12根小钢筋棍。打煤球时,只需双手将一字形手柄轻轻往下推,一个圆润乌黑的煤球就算做成了。这种简易的“煤球机”,市面上很少卖,都是托关系找熟人,在机械厂定做的,因而显得格外金贵稀缺。
第二天打煤球,头天夜里,父亲睡不踏实,几次起来,到院子里看天。天终于亮了,一看是扯瓜晴天,脸上愁云惨雾顿时烟消云散。
匆匆吃完早饭,父亲和母亲拉着架子车,去学校北面的山坡上拉黄土。那里有道沟,黄土黏性大,是制作蜂窝煤的好配料,吾乡俗称为“煤土”。
煤土拉回来后,父亲支起筛子,连三赶四,一锨接着一锨,把全部的煤和土过滤筛上一遍。那些夹杂在煤和土中的杂质,乖乖地躲在筛子一侧,被父亲区别对待:煤矸石以及土中挟裹的小石块,被丢弃一旁,个头稍大过不了筛子眼的碎煤块,则被父亲用铁锨拍烂,用鞋底踩碎,重新回归煤堆。煤和土,按一定比例掺拌好,浇上水,和成煤泥。
为了增加黏性,父亲穿着胶鞋,反复踩踏。直到脚下的煤泥,变得黏黏糊糊,软软和和,晾晒一阵,方可打制。
父亲掂着十来斤重的煤球机,走到和好的煤泥前,两手抓住煤球机的柄把,用力往上抬。继而使劲朝煤泥上砸,然后左右反复旋转碾压,直到里面填实了,才提着煤球机走到一处平地,用手轻轻往下一推,一个圆溜溜平展展的煤球滑落在地。
父亲打煤球有个习惯,连续打上几个后,就要将煤球机放进水盆里涮一下。这样里面不容易粘连,打出来的煤球完整利落。随着一声声煤球机与煤泥碰撞发出的闷响,一大堆黑压压的煤泥,变成了一片排列整齐的煤球。
打煤球又脏又累,还需要技术和力量。等把一大堆煤泥全部变成煤球,父亲早已经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辨不出原色,脸上手上都像墨染一般。
如果天气晴朗,阳光充足,那些煤球,经过两三天晾晒,就可以转场到灶房。为了防止夜里下雨,每天晚上临睡前,母亲都拿来塑料布,将外面地上的煤球盖得严严实实,等到第二天再揭开晾晒。几天后,母亲拿起一个煤球,用手使劲按按,很瓷实,彻底干透。于是找来抬筐,将煤球抬到灶房,一层层整齐码好。
许多年后,我和哥哥姐姐相继外出求学。再后来,父亲退休,和母亲进城生活。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家里用上煤气,不再烧煤球。
一晃,父亲离开我们已经5年多了。在这个寒冷冬日,一想起当年父亲不惜力打煤球的一幕幕场景,我的泪水就忍不住簌簌往下落。流年里的那些冬天,正是凭借着煤球散发出的微弱热度,我们一家人才得以烤火取暖、烧水做饭,度过了无数个天寒地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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