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 平

　　春风之后，该是夏日，但是夏日不日的2024，在北纬41.3度。
　　太阳照常每日升起，总是只见阴影，不见光亮。说它偷懒？不，它有自己的定数，中规中矩，一路走得都很坦然。日与火，这般受到万物包括人类崇拜的神物，有时候也不能自已。它有无奈，也有说不出的苦。火焰在它的心里窜动，说不定是种煎熬，也可能是受了搅扰或中伤——当然，很久以前，它就被人用箭中伤过了——它的心绪翻转不平。
　　草地还是长，树叶仍是有模有样，短袖短裤也是换上了，可是地上所有需要阳光普照的毛细孔就觉得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对劲。后来有人说了一个字：闷。不是王菲该怎么爱人、不爱人的《闷》，而是不能大声喊叫、大口呼吸、大手大脚去奔放和舒展的闷。一口气堵堵的，走到哪里都不畅快，不能乘清风在蔚蓝天空翱翔。很直观，很普通的闷。
　　浮云要来，太阳也不能做什么。一朵手掌大的云从湖里升起来了，太阳眼巴巴看着，知道今天又要搞事了。空气的湿度一直在增加，水分子像收到征兵令一样，开始乘风前往指定地点集合。风加风，水加水，云加云，声势逐渐壮大，像有一面大旗竖起，掌旗官肃面正步行走，口令一喊，军兵一起转头，白云立变乌云。
　　乌云行伍，日头见而不见，看着像多思的妇人或忧郁的诗人。熬了大概半年的冬日，经过迷迷蒙蒙的春日，好不容易盼来的夏天，竟让一朵云搅得变了样。日复一日，从棉团般的乌云透射出的光都不像光，像气息尚存但已厌世的白炽灯光。像苍蝇透明的翅膀，天天来，也不美。
　　这么多阴沉沉的天是一部情绪散漫的连续剧，令人觉得烦腻起来。终于有日，云散了，以为大光明来了，才隔两天，手机里接收到讯息，说龙卷风要来。第一次处于龙卷风的风暴范围内，是在这个夏日。可怕的龙卷风摧枯拉朽，真的具体地带来了破坏。虽不至于满目疮痍，还是有树木，甚至是大树，折裂而倾倒下来。
　　想起某年，有一位诗人写下一首诗，头两句是：“有时偶是青天，经常是有黑云。”他所遭遇的种种，跟这个夏日很像而极像。语言像腐败的食物正在滋生细菌，然后在人心里长出蠕动不安的虫子。
　　乌云堆积，雨一阵一阵，行车在尘与灰的路上，来往彼此相溅。下高速公路，左转，等红灯时，看见云下有半个日头。日头仍在，风云仍在，晴与雨同在，白与灰与黑，一直同在。在这个夏天长霉的日子里，死去了一些信念，又肯定了一些信念。
　　明日，太阳依旧升起。科学家说太阳有风，那是它的叹息，还是它炙热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