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进才

　　如今的年终总结，仿佛街边的景观树，放眼望去，千篇一律；偶有可圈可点之处，也往往湮没在乏善可陈之中，缺少年终总结本该具有的生命张力。古人的年终总结，则各有千秋、气象万千。
　　最端正诚恳的当推诸葛亮，一篇《出师表》为年终总结竖起了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开篇先声夺人，分析危急形势，提出治国建议；继而宕开一笔，感念知遇之恩，表明忠诚决心；在文势积蓄充沛之后，便顺势掀起浪头，提出出师请求，明确责任分工。全文不加修辞，不堆典故，启之以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明之以志，层层深入，和盘托出一颗日月可鉴的忠心。“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又岂止诸葛亮与刘禅二人？文天祥曾盛赞道：“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千百年来，读者与天地鬼神，闻之无不为之泪下。
　　年终总结，本该是发自肺腑之作，褪去虚伪客套与奉承，反而更能直抵人心。
　　不过这并非俗手所能企及，即便拿来作为模板，也容易照虎画猫。我们写出的年终总结，大概更接近蒲松龄的风格。
　　为写《聊斋志异》，他曾以茶换故事，据说某一年总结道：今年听到的故事数量不少，但质量参差，有些情节重复，甚至逻辑不顺。来年，望能结识更多善讲故事之人，助我写书更为顺利。——多么直截了当！不回避，不搪塞，不粉饰，坦然承认自己笔耕成果存有瑕疵，浇灌心血结出的果实尚未完美。这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苦心人，天终不负！但愿某日我写下“今年写出的文章数量不少，但质量欠佳，有些文章立意重复，甚至言之无味”之后，来年新作也能获得“高人一等、入骨三分”的赞誉。
　　若说蒲松龄是对成果不满意，苏轼便是对境遇不如意。当时，他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心中惶恐不安。恰逢侍妾诞下一子，这份心绪便借祈愿之名落入诗行：“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他仍盼儿子平步青云，却愿其愚钝一些——傻人有傻福，方能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别像自己一样，屡遭风雨摧折。全诗写的是儿子，又何尝不是对自己仕途失意的愤懑与无奈？
　　而真正令见者落泪、闻者伤怀的，是《杨一笑传》中的这段自述：“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此人文不成，武不就，转而学医，竟将自己治死。努力一事，败一事，终至一无所成。这份辛酸似在碑石上凝满霜雪，而寒风犹在嘲笑着石头的冥顽不灵。
　　不过，当它与如今的自嘲文化相遇，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上厅堂，忸怩不安；下厨房，油锅自燃；遂出门，遇美食靓衣，心有所动。摸兜，空无一物，落荒而逃。”一整年仿佛踩在高压线上，压力何其大！用轻松诙谐收尾，倒也不失风趣。谁说鱼必跃龙门？龙有腾跃之乐，“咸鱼”亦有自在之趣。
　　当然，也有意气风发的。曾任龙图阁直学士的范仲淹，曾志得意满地向皇帝表功：“臣守边数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让西夏军民拜服于自己的威德之下，对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文武名臣而言，确是足以自豪的荣耀。后来陆游化用此典写道：“龙图老子今安在？把卷灯前泪满衣。”若范仲淹泉下有知，即便常怀“不以物喜”之训，恐怕也会忍不住把酒临风，欣然一笑吧。
　　王羲之亦曾风趣自嘲：他万分希望自己的字无人问津，好让求字者不再上门；或者自己腿脚能麻利些，见人来便迅疾溜走——求取书圣墨宝的人太多，令他不堪其扰。可谁会觉得他趾高气扬呢？只要看看那些入木三分、龙飞凤舞的墨迹，便只觉他已是谦逊至极了！
　　在他们的年终总结里，我窥见一种久违的生命张力——独特、鲜活、灵动。唯其如此，这些总结才不会被丢进垃圾桶或碎纸机，而是流传至今，成为描摹中国古代文人性情的水墨长卷，乃至化为中华民族文化的一脉滋养。某种意义上，它们也体现了这一代代风流人物独领的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