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宏

　　转眼又是十月一，又到了为逝去亲人送寒衣的时候。踏着初冬苍凉萧瑟的气息，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独行至林草茂盛的北山陵园，看到许多坟前都有人送寒衣，火光映照着她们的脸，透着一股肃穆伤感的氛围。母亲的坟笼罩在一片松柏野花之中，坟头绿草葳蕤，曾撒过的荞麦也开出了秀气的花朵。那些花好像也知道母亲生前爱吃荞面，特意在寒衣节为母亲送去一份安慰。
　　我们的先人们很是淳朴，认为人间进入寒冬，另一个世界也进入了寒冬，因此就要为逝者准备寒衣。我知道那是他们在祭奠故去的亲人，用这种传统的方式缅怀往昔，以及记忆深处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幽明隔两界，冷暖总凄凄。处处焚火纸，家家送寒衣。”应该说，这个时刻，在每个华夏儿女的心中都是神圣的。祭奠亡人，怀念亲人，本来就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何况今年又是母亲的第一个寒衣节。回眸母亲平日里的音容笑貌，我的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
　　记得在那个秋意愁人的日子，母亲过完92岁生日后溘然长逝。我们让母亲栖息在北山向阳的坡地上，带着心如刀割的悲痛，大家在秋风细雨中看着棺椁慢慢落入墓穴。那一瞬间，只觉得一阵窒息猛然攫住了心神，只能让泪水伴着哭声撕裂着深秋的记忆。或许，回忆是一份痛苦的失落，又是一份美丽的收获。咀嚼着往昔所有的悲欢，才明白母亲具有那么多的美德，才发现蕴含其中的是那样的不平凡！
　　出身于农村的母亲虽然清贫，但她的天空常常散发着爱的光辉。记得孩童时每到过年，母亲从腊月开始就冒着严寒洗洗涮涮，为春节准备着各种东西。尤其过年穿的衣服，不论新旧，从拆洗、缝补到制作，每个晚上她都忙过了子夜时分。年三十是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时候，当她忙里忙外准备停当坐上饭桌时，也是很随意地吃上几口，却一个劲地让我们吃。那时的她，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仿佛在寻找着一个母亲快乐的答卷。或许因为我们兄妹和那一桌的饭菜都是她的杰作，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神情举止，她慈祥的笑容和惬意的眼神流露出的一种满足、一种坦然、一种主导全家的自信，叫我真切地感觉到家这片天空的温暖真实。父母结婚几十年来，始终相濡以沫。尤其是父亲晚年，因患多种疾病行动不便，而她无怨无悔地侍奉着父亲。后来父亲病逝，伤心的母亲虽不善表达情感，但那种悲伤、孤寂和思念在瞬间交织成的无奈与苍凉，时时铭刻在她的眼神里。多年后的现在，母亲每次在父亲忌日默默祈祷的那份虔诚与肃穆，依然令我动容。
　　从庄稼地走出来的母亲，有着庄稼般的善良和无私。小时候家境一般，母亲为了贴补家用，就带着不到三岁的小妹去粮站缝补面袋，活计一干就是一天。尤其到了寒冬腊月，母亲用棉衣把小妹裹在怀里，手里不停地穿针引线，缝补好一条条面袋，计件领取工钱。每天踏着星光回到家，满身面粉的母亲看上去就像个“面人”。后来，她又去烙大饼，从发面、揉面、烙饼，不停地在几个火炉前忙碌着；在酷暑的夏天里，因长时间站立劳作，加之贫血严重高温烘烤晕倒了好几次。即便如此，她为了儿女们能够健康成长，用自己最大的付出无怨无悔地支撑着这个家。每当节假日兄妹们回家和母亲小聚时，她总是十分高兴，精心为儿孙们准备着饭菜。看着其乐融融的家人欢聚一堂，她心里像吃了蜜糖般香甜。而每年春节前夕，她都要为孙儿们准备好红包，虽然钱不多，但那份浓浓的挚爱之情叫人铭心难忘。真的，有母亲的日子，家的那片爱是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磨灭的。因为那是一种至尊之爱，一片深藏在母亲信念中的神圣之光，是我们遮风挡雨的欢乐园。
　　母亲没有读过书，却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父亲的一位同事将一张旧三斗桌寄放在我家，后来那位同事迁调到其他地方，等父亲去世后都未曾取走。但母亲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再三叮嘱我们多方打听，不要忘了还那张旧桌子。后来，我们找到了桌子的主人，并按照母亲的叮嘱，购买了礼品看望，这让母亲十分满意。
　　母亲是平凡的，平凡得像黄土地里的五谷；母亲是孤独的，长大的儿女像一群小鸟飞向了四面八方；母亲又是幸福的，她用勤劳善良抚养了儿孙。我知道，那是母亲全部的天空——自己无所需求，活着全在奉献。她和任何一位母亲一样配得上高尔基的称颂——“母亲，人类最光辉的太阳”，孕育着生命，擦亮着希望，用高尚的母爱书写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确实，生命不可能永远存在，然而在母爱的照耀下，死亡却成为生命得以延续的最卓越的设计。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在我给母亲送寒衣的同时，也深深地感谢母亲的教诲和养育之恩。此刻，我虔诚地点燃了一炷心香，默默地祷告：母亲啊，正因为你的平凡、你的伟大，让我懂得了生命就是为了寻求一个梦、追求一个梦、实现一个梦的伟大历程。
　　暮色已浓，寒气欲重。“白首难孤往，青山欲早归。凭谁报慈母，游子有寒衣。”眼前燃起的火堆让我感到温暖，仿佛是母亲温暖的双手，还在搀扶着我人生的信念，给我以鼓励和鞭策。回眸环望，寒鸦孤鸣，秋虫泣诉，绵延的山势笼罩在肃穆的寒气之中，满山花草树木的凝重守护着一座座坟茔。看着寒衣节点燃的一堆堆孝心之火，我觉得，这就是炎黄儿女把天地仁爱放飞到母爱的根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