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煤场
2026年01月14日
字数:1,104
版次:04
王 晗
昨天还是铅灰的天,今早推开院门,就看见碎盐似的雪末儿斜斜地飞着,煤场的老王穿着军大衣,蹲在屋檐下卷纸烟,看见我,唔了一声说:“今年头一场雪,来得倒文雅。”
煤场就在小镇北头,平日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黑的是小山一样的煤堆,白的则是运煤车碾出来的车辙印,在煤灰里混成了浊白。可是现在不一样,雪正悄悄地改变着这里。雪花落在煤堆上,并不是一下子就融化了,而是有人往黑色的绒毯子上撒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靠近一看,每一粒煤的棱角上都托着一点雪,黑得发亮,白得透光,就像一幅古画中的留白部分。
老王站起身来,肩膀上的雪被抖落下来,朝着煤场里面走去,他身后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地躺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又被新下来的雪轻轻地掩埋起来。几个早早开工的工人弯着腰,用铁锨将棚子旁边的煤拢成堆。铁锹插入煤堆之中,“噗”一声闷响传来,翻出的煤炭黑乎乎、湿漉漉的。雪花在他们那黄色的工作服上徘徊着落下,落在安全帽上面形成了一圈薄薄的白色。也有一些雪花飘到了工人的眉毛和鬓角之处,在呼吸出来的白气作用之下变成了细小的水珠滴落下来。他们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向天空,并不是为了欣赏这场雪景,而是像老农人看着庄稼一样,心中思考着什么事情,在平静里透着一股忧心忡忡的情绪,担心着这场雪会把道路弄得滑溜溜,影响行车安全。
我踱到那座最大的煤山脚下,那些平日里粗粝扎眼的煤块,被雪一衬托,倒显得沉稳起来。忽然想起那些埋藏在地底亿万年的森林,这黑乎乎的身体里,大概也封存着远古的阳光和雨露吧。如今它们以这样的姿态遇见人间的初雪,像一场沉默的对话。此时,南朝谢朓的句子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眼前没有江海,但这一场潇潇的雪,这座煤山静默的样子,却有种古诗里的苍茫。
那边的老王和工人们已经开始搭建防雪的帆布,厚重的帆布在他们手中翻滚着,就像船帆一样。他们在雪中扯动绳索,熟练地配合着,在纷飞的雪花之中,竟然也形成了一种结实的韵律感。看着他们胡子上的白霜,看着他们皴裂的手掌毫不畏惧地握住冰冷的绳索,我忽然觉得这初雪带给我的不仅是寒冷,还有那平日里热乎乎的工作劲头。
雪渐渐大起来,远处的房顶、枯枝都被模糊掉,只有这煤场,在黑与白之间反而更清楚。那些煤因为有雪覆盖显得很温润,这点雪也因为有煤存在变得精神不少。工人们收拾好自己的工具,一个接一个往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工棚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又安宁的感觉。
我就这么站在原地,让雪花落在我脸上。这个被初雪覆盖的煤场没有“红泥小火炉”的闲情雅致,但是却有着自己的浑朴诗境。它的诗不在风花雪月的吟唱之中,而是在黑土地和白雪花之间,在那些默默付出的劳作之中。它告诉我:美,原来也可以是这样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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