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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梓州行
2025年12月08日
字数:1,239
版次:04

张玉泉


  船驶过葭萌关,江面渐宽,此前层云密布的天色不见了,一缕金色的夕阳从高高的山峰上面投射下来,落在江面上。李商隐从船舱里走出来,环顾四周,江面上的水汽收敛了一些,但浓重的水雾依然将江峡两岸的山体包裹着,只有江心那片水面,刚刚显露出真实的面目。
  这次李商隐的目的地是梓州。尽管距离家乡路途遥远,丧妻之痛也还未消去,而且柳仲郢邀他到梓州任职的职位也不高,但为了谋份工作,他还是打点行李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过宝鸡,越秦岭,向着梓州进发。山高路远,舟车劳顿,抵达大散关时,不巧天降大雪,稍作休息停顿后,又马不停蹄买了船票,踏上嘉陵江,顺江南下。
  天气已到深冬,但两岸山色仍显清润。不知何时,江面细雾逐渐浓厚,仿佛细雨微茫,不觉已粘湿了他的头发。白发已经丛生,而理想崔巍,现实蹉跎。李商隐望着船头泛起的细碎银鳞,脑海里不断闪烁着妻子与母亲的脸庞,而后又是令狐绹、温庭筠、令狐公子、寄奴儿、柳枝,恍觉四十三年的光阴都化作了这些稍纵即逝的波纹,在远方重归平静。
  舟过桔柏渡,岸边的木芙蓉开得正好。他忽然记起元和九年的曲江春宴,新科进士们的绿袍拂过花丛,惊起的不是露水而是漫天的流言。在被王茂元选中女婿后,有人谗言说他忘恩负义,背叛了恩师令狐楚,于是在任秘书省校书郎三个月后,便被调任为弘农县尉。虽说是平调,但明显有贬低的意味。弘农县地处偏僻黄土垣,一片寂寞荒凉。每天审理案件,看到的是底层百姓的愁苦与哀怨。任职不到两年,同情于百姓底层苦难的他,迫于内心的痛苦愤而辞官归乡。虽是壮志难酬,却也与妻女团聚,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令他痛苦的是自己的妻子,出身大家闺秀,却甘愿与他共度聚少离多的平凡岁月。而自己终究也不过是历史潮头上的一朵微小浪花,任凭才华横溢,也终究要被现实的风雨埋没。如今往日的光影都淡去了,只剩船尾老艄公的竹笠上不断滚落着蜀地的寒雨。
  夜色降临时,船到了利州城岸。李商隐下船找了一家驿站歇息。夜色中,驿站墙角的蟋蟀轻轻低吟,残荷在鱼池里蜷成墨绿的拳头,雨丝细润仿佛妻子的发缕。他铺开泛黄的薛涛笺,却见砚中倒映的月亮缺了一角——原是多年前玉阳山的松烟落进了墨里。恍惚之间,忽觉那抹月色就是妻子的目光,温婉明亮却又一触即碎。
  一路晓行夜宿,越过东津渡。嘉陵江岸上的青山,在云雾中保持着静谧,等待一位诗人的到来。江水转折处,成群的鹧鸪驮着夕阳掠过桅杆。船工们唱起《竹枝词》式的调子,李商隐突然看清自己半生的轨迹:从令狐府的青玉案到泾原节度使的军帐,那些精心编织的骈句,不过是系在鹏鸟足上的金铃,两岸青山在雾中化作深浅不一的墨痕,恰似他袖中那些未能呈递的谏疏,被岁月晕染成山水横卷,命运恰似这一江寒水自由前行,哪管它身在何处。
  远山的寺庙钟声厚重,惊醒了在船舱内打盹的他,伸个懒腰从船舱走出,梓州城已经到了。岸上,柳仲郢派来的马车正等待着这位从远方来的诗人。他怀抱着装诗稿的桐木匣踏上湿滑的石阶,忽然,仿佛听见匣底传来洛阳牡丹的叹息,那些被锦瑟割裂的华年,被初升的阳光映射在台阶上,参差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