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思山
2025年10月29日
字数:2,984
版次:04
张存学
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乘火车要到兰州去。火车是绿皮火车,走得非常慢,每隔十几分钟或半个小时总要停一下,停车的火车站都是小站。小站孤零零地矗立在原野中,它周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是西部那种特有的白霭,远山在白霭中朦胧不清。乘这样的火车得耐着性子听它慢悠悠的哐当哐当声,这时候,你只能眼望窗外消磨心中的无奈与荒凉,或者,与其他乘客闲聊来打发时间。我的对面是一个深眼窝、矮个子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上身穿着夹衣,袖口黑油发亮。从他的穿着上看,他似乎是一个游走江湖的人,或者是一个到处流浪的人。在我和其他人闲聊时,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但他那双深眼窝中的眼睛却不停地转动着,他似乎在寻求与他人闲谝的机会,但没有人回应他的寻求,他只好将眼睛闭上。当我和闲聊的人说到哈思山时,深眼窝的人立刻睁开了眼睛,他说,哈思山的梨是非常有名的,在过去是上贡给皇上的。我和闲聊的人都转向深眼窝的人,他接着说,哈思山的梨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脆甜,除了脆甜它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是,你咬一口放一夜,那咬开的部分是不会变色的。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深眼窝人,深眼窝人很有分寸感地说起了哈思山。他说的哈思山与我想象中的哈思山很不一样,我想象的哈思山翠峰叠峦、松柏绵延,而他说的哈思山除了梨就是梨,在他的言谈中,哈思山似乎是一座栽满了梨树的山。
后来,火车还没有到兰州他便下车了。他是什么时候下车的我没有注意到,到我注意到他不在时,我才意识到他下车了。随后,我就想象在半途中上下车会走向一个村庄,也可能会走向一条我不知道的道路。
先前,我跟别人闲聊哈思山时是因为哈思山在靖远非常有名,它的最高山大峁槐山是白银地区第二大高山,海拔3017米。在周围一片干旱荒凉的景象中,唯独它挺出一片葱绿。我与人闲聊哈思山,更多的是要从对方口中了解哈思山。
那一次兰州之行,乘坐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在四个多小时后结束了。那种慢节奏让人焦躁又无奈的情形随即远去,但那个深眼窝的人却留在了脑海里,他说哈思山的神情,那种眼中闪光的神情让我难忘。
二
多年以后,在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我乘车走在靖远乡间的道路上。远方,是白雪皑皑的山峰,同行的人告诉我,那就是哈思山。在靖远,十月下雪是非常罕见的,但哈思山上飘雪是常见的景象,同行者如此告诉我。我们是走在哈思山向西北延伸的地方,这些地方是石门、双龙、兴隆、永新,是靖远北部八乡的其中四乡。哈思山在这些地方延伸为山梁和沟壑,由于海拔越来越低,干旱的景象绵绵不绝。十月,正是秋收在望的季节,但站在山梁上看到的是成片的玉米地中的玉米枯萎着,发黄着。这一年正是大旱之年,严重的旱情在此一目了然。
然后,我们走进永新乡的旱沟。旱沟的景象令人绝望。旱沟其实是一条旱沙河,干旱的时候,它呈现着荒凉的沙床,而当暴雨猛烈时,它便变成了浩荡的一条大河了。我们走在这样的沟中,沟边正有一对夫妻在拆旧房子的木料。旧房子早已坍塌,旧房子旁边还有几孔窑,其中一孔窑里躺着过去的播耧,看来,拆木料的夫妻要将那播耧丢弃遗忘了。男人对我们说,这旱沟过去有三个社,三个社有几百号人,几十年前便陆续都搬走了,现在沟里住的是几个放羊的人,是临时性住的。望着两山夹一沟的景致,我们难以想象这样的沟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沙河两边的山是大坡度延伸到河底的,两边只有窄小的几绺地。这样的地,在几年前的一场洪水中全部被冲毁了。
站在干旱得冒烟的地方很难想象洪水是怎么发生的。离开永新,我们走在北滩广袤的大地上。我们遇到的兴电水利工程的人讲过这样的情景:眼前看似平坦开阔的地方,洪水到来时就像大河奔腾,水面宽达一百多米,这一百多米宽的洪水发出极其恐怖的轰隆隆声。洪水所到之处,田地被冲毁,庄稼被淹没,水利工程建筑顷刻被摧毁。
我们站在洪水曾经汹涌过的地方向远处望去,远处是苍茫的山。兴电水利工程的人指着远山说,暴雨到来后,哈思山和远处黄家屲山的洪水都会向这里聚集,那景象就像大地上的水都汇集到了我们站的地方,洪水通过我们站的地方向北而去,最后通过峡口流入黄河。
在这样情形中,我们虽然已经离开了哈思山站在了北滩平坦的川地中,但曾经的洪水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仍站在被哈思山关照的地方。
哈思山是祁连山东延的余脉,此余脉又向东南延伸为黄家屲山,黄家屲一直延伸到靖远最东边的靖安乡境内。也就是说,黄家屲是哈思山的延伸,是绵延一千多公里的祁连山的延伸部分。而北滩西北方向的山脉又同样是祁连山东延的部分。
我们走到了北滩的芦沟。芦沟是整个兴堡子川的最北边,兴堡子川东南高,西北低,洪水和地下含矿物质水都通过芦沟排向黄河。站在这样的地方,东北方向的香山近在眼前。香山在宁夏境内,在兴堡子川的东北方,它与绵延向东南的黄家屲山相望,它们中间便是长达一百多公里的兴堡子川。而绵延不绝的香山也是祁连山的东延部分,离香山不远的西北便是腾格里沙漠,腾格里沙漠属于内蒙古高原。靖远的北滩乡离腾格里沙漠只有八十多公里。
在兴堡子川,我们又沿黄家屲山向东南行进。黄家屲山平缓起伏,兴电水利工程的水已经以滴灌的方式到达这里,昔日荒芜的山野已让千亩万亩的良田所改变。站在黄家屲山上,兴堡子川气象万千,绿树、田畴、村庄共同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如果是六七月份,站在西瓜地边,一望无际的西瓜地令人惊叹。
在东升乡的一个山坳里,我们见到了两位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两位老人在闲谈。问到他们的先辈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时,他们说,他们的祖先原来也是黄河边的人,因为黄河边的水地有限,人多地少,逼着有些子女多的家庭分出一些到这偏远的旱地地区来开荒种粮,以济整个家庭度过饥馑之年。有的家庭甚至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一个人开垦一百多亩地。他们耕地、下种、除草、收割、打碾、归仓,然后,他们会让牲口驮着粮食回到黄河边的老家。日久之后,这些人索性留住下来,而更多的老家人也到来,新的家就这样形成了。这样的家在西北被称为“吊庄”。
两位老人最早的家就属于“吊庄”。两位老人说,他们这个地方是方圆最好的地方,因为是山坳,老天爷下的雨水就积到这里,地里的粮食长势就好。两位老人这么说时,旁边他们的晚辈却说,老人在川里通水后不愿搬迁而留在了这里,因为老人们不愿走,晚辈只好也跟着待在这里陪伴老人。
搬迁,在1985年兴电东干通水前便开始了。故土难离,许多人当年不愿离开,但随着川区越来越好,山上旱区的人们大都搬迁到了川区。两位老人是少数依然不愿搬迁的人,他们说,他们这一辈子也不会搬到别处去了。
三
兴堡子川的另一小半在宁夏海原县。在甘肃境内的靖远县,兴堡子川长八十多公里,而在宁夏海原县境内最少也有二三十公里。在兴仁镇,我们看到的依然是旷茫的川地。香山下的砂地一望无际。在兴仁镇我们吃饭时,开饭馆的老板是甘肃人,在甘肃境内吃饭时,开饭馆的也有宁夏人。从饭馆里出来,再望眼前广袤得令人惊异的兴堡子川时,会突然感到,这是川连着川、山连着山的地方。一川两界人,两山相望相不忘。
另一个时间里,我们又站在了屈吴山的南麓朝北望去,北面是黄家屲山,在屈吴山与黄家屲山的中间是著名的西格拉滩。西格拉滩看上去有十万亩土地,但在过去它一直是荒芜得连鸟都不愿飞的地方,它荒凉而广阔,寂静但又长风呼啸。它的荒凉或许与黄家屲山有关,或者,黄家屲山与屈吴山共同造就了西格拉滩。由此,遥远的哈思山仍然与这里有关。哈思山在大地上摇曳着,时断时续地向东南延伸成了黄家屲山,黄家屲山又与屈吴山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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