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田野，芝麻秆子挺立得格外精神，它们顶着日头，排成整齐的方阵，在风里微微欠身，秆子已褪去青涩，泛出沉着的黄铜色，上头密密匝匝缀满了四棱的蒴果，像无数微缩的箭囊，鼓鼓囊囊地盛满了季节的秘密。
　　风掠过，只听见叶片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偶有过于饱满的蒴果悄然炸裂，便有几粒芝麻应声跌落，细碎的“噼啪”声如金屑坠地，转瞬就被广袤的寂静吞没。这声响，是芝麻对泥土最后的道别。
　　乡下人收芝麻是极需耐心的活计。他们并不急躁，掐准了日子，待蒴果干透而尚未完全崩裂时，便提起镰刀下田。镰刀划过芝麻秆底部的脆响，短促而清亮，割下的芝麻被小心地捆扎，一捆捆倒立着，斜倚在田埂上曝晒。远远望去，一片片竖立的芝麻捆，如同大地精心布设的黄金箭镞，齐刷刷地指向澄澈的天空，无声地宣告着籽粒的成熟。阳光是最好的烘焙师，只需几个响晴日，蒴果便绷紧了身躯，内里细微的爆裂声愈加密实。
　　打芝麻是农事里轻巧而愉悦的尾声。选个平整洁净的场地，铺开宽大的竹席。农妇们抱来芝麻捆，倒提了，在席子上轻轻拍打，或用短棒细细敲击秆身。霎时间，只听得一片细密的“沙沙”声，饱满的芝麻粒便如骤雨般纷纷坠落，黑亮油润，在竹席上蹦跳滚动，积起一层流动的、深褐色的星沙。这声响，仿佛无数微小的铃铎在齐声摇动，清悦入耳，待尘埃落定，席子上便铺满了厚厚一层籽实。
　　芝麻极小，却极耐得品味。生嚼几粒，初觉平淡，稍顷，一股沉潜的油脂芬芳便在齿颊间弥散开来，朴素而持久。芝麻的香是内敛的，非得经火的热力催逼，才肯将深藏的魂魄全然释放。
　　故乡炒芝麻，是将铁锅烧热，不急不缓地翻炒。起初并无动静，渐渐地，锅中便有了细碎的“噼啪”声，如同微雨敲打窗棂。随着温度升高，那“噼啪”声愈加密实清脆，芝麻粒在锅里受热弹跳，小小的厨房里，便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异香，这香气醇厚、温暖，丝丝缕缕。待芝麻颜色转为深褐色，香气也攀至顶峰，迅疾盛出摊晾。此刻，那香便沉淀下来，变得沉着而悠长。
　　芝麻香是勾连记忆的绳索。幼时家贫，母亲便常做芝麻盐。新炒的芝麻在石臼里舂碎，掺入细盐，便是无上美味。那芝麻盐抹在热腾腾的馒头上，或是拌入清粥，黑亮亮的一层，咸香满口，足以点亮一个个清寒早晨的胃口，那种简朴而踏实的滋味，带着灶火的温度，深植于记忆的味蕾之上，历经岁月冲刷而不减分毫。 （叶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