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之外
2026年03月18日
字数:1,753
版次:04
王熹聪
大年初一,跟着爸妈回乡下老家拜年。二叔家。十一岁的堂弟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我喊他一声,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办法,不给手机就哭闹,村里哪家不是这样?”
我又扫了他一眼,只见那亮着的蓝色屏幕后面,是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围炉闲话。亲人们聊起村里孩子,话头一开便收不住。婶娘说她娘家侄子,正读五年级,天天刷短视频,不到凌晨两三点不入睡,第二天上课就打盹。老师打电话给奶奶,奶奶只会说“我也不懂,管不了”。上个月,那孩子还偷了爷爷的手机给游戏充了三百多块。
满叔接过话头:几个刚初中毕业的孩子,过年回来穿得像小大人一样,见人就派烟。大人问他们以后还要不要上普高或职高?其中领头的手一摆:“上学干嘛?我家表哥在广东打工,初中没上完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块呢,比大学生挣得多喽。”
集体沉默。最终,大伯打破僵局:“哎,现在的小娃娃,和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哪还听得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些老话!”
我不语,瞥了眼堂弟。脑海里闪过他还在幼儿园小班那会儿。也是春节期间,我才回乡下,他拉我去田埂上放鞭炮,一路跑一路笑,鼻涕泡泡一个接一个,惹人怜爱。现今他十一岁,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部手机。
吃罢午饭,我拽着堂弟在村里溜达。乡下的水泥路早已铺到每家门口,小楼房越盖越高。村前屋后,只有几个孩子蹲在一起刷手机,时不时冒出几句游戏里的话。他们的脸被蓝光映得发亮,眼里只有那一小块方框。
村口的小商店,老板娘正在帮几个孩子给手机充电。简单寒暄后,她说这些孩子家里Wi-Fi信号不好,就来店里蹭网,“一坐就小半天,家里人怎么叫也叫不走”。
村小学的人气不错。操场上五六个孩子打球,更多的坐在台阶上玩手机。六年级教室墙上的手工作画有模有样。堂弟说英语老师上学期调走了,一直没人接,英语课就变成自习课。大家最期待每周三,那天会有城里的志愿者老师来上一堂美术课。
“喜欢上美术课吗?”我问跟在屁股后面的几位小女孩。
扎马尾的女孩点点头:“喜欢,老师教我们画外面的东西。”
堂弟补了一句:“‘外面’是县城。”
村小的学生,爸妈大都在外地打工,爷爷包接送,奶奶管洗衣做饭。作业谁来管?没人管。心里有事跟谁说?没人说。老人最省心的办法,就是把手机交给孩子,只求孩子不哭不闹,相安无事。
再往前走,碰上一位本家奶奶,给她拜年。她聊及自家孙子就来气:“晚上不睡,在被窝里偷看手机,我骂他,他就把被子蒙上。我掀开被子,他瞪着我,跟仇人似的。”
我没吱声,抬眼望去,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堂弟跟在我后面,悄悄把手机摁熄,塞进口袋。印象中,其实他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以后想干什么?
“当网红。”他不假思索地说。
“为什么?”
“直播打游戏可以赚钱,蛮轻松的。大网红一次直播就能赚好几万,比爸妈种一年地还划算。”
二叔正好经过,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堂弟不识趣,又讲起他同学家的事,一再强调亲眼目睹。他同学姐姐刚上初一,过年前一天跟妈妈吵架。她妈妈让她少玩游戏,好好学习,将来有点出息。她说:“出什么息?你读了大学,毕业后还不是去工厂打工?”同学妈妈愣在那儿,半天无语。
两代人眼中的出路,隔着一条沟,可那条沟到底是什么时候裂开的,没人知道。
也有一丝亮光。那天在村小遇见一个老师,聊了一会儿。他双一流师范大学毕业,自愿回老家,在村小待了三年。个人掏钱买了几百本书,在班上摆了个小图书角,没事就教孩子们念书、做手工。
“也许改变不了多少。”他指向图书角那排书,眼睛倒是亮的。“当然,即使只影响一个孩子也好,你看,那本《小王子》,被翻得最烂,好几个孩子都说喜欢。”
返城的前一个傍晚,我又去了村小。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分两队,跑得飞快,笑声飘着。台阶上坐着两个女孩,借着路灯看书,手机放在一边,蓝光偶尔闪一下。
我凑近一看,书名是《小王子》。
“好看吗?”
她俩点点头,继续翻阅。
我站在一边,静观,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操场那几个打球的,满头大汗,还在喊传球传球。
第二天下午,阳光明媚。车子启动,堂弟在门口站着,对我们挥挥手。这次,他没拿手机。他大声对我说,约好了同学等下就去村小学打球。
车出村口,回望,村小的旗杆立在那儿。风中,旗子被吹得直响。
或许,有些东西,在蓝光之外,还能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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