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河

　　阳春三月，温煦的东风好像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轻柔地拂过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慵懒而甜暖的气息，像新酿的米酒，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几分醉意。平日里再浮躁的心儿，都会潜移默化间变得柔软而宁静。在这样的日子里读书，与其说是一种消遣，不如说是一种享受。
　　晴日的午后，我常会搬一把藤椅，在阳台安顿下来。阳光像金色的蜂蜜，稠稠地涂抹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直暖到骨头缝里。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小说、诗词或是美文，并不刻意挑选。只消翻开，目光与铅字相遇的那一瞬间，一种从身到心的惬意，便如涟漪般散开。阳光是暖的，那些优美隽永的文字，仿佛也浸透了阳光的温度，顺着目光流进心田，也是暖的。这年头，世事纷繁，人心浮乱，能这样静下来，独享一隅的安宁，本身就是难得的福气。若再有佳作相伴，那更是人间少有的清欢了。
　　春夜读书，则另有一番情味。“夜静春山空”，此时“空”的，又何止是春山。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世界被静谧滤得干干净净。好电视剧不多，新闻联播看完，我便熄了客厅的灯，移步书房，拧亮台灯。那一小片暖黄的光，是夜的孤岛，也是我的王国。手边是百看不厌的“唐宋诗词十大家丛书”，这已成了我多年的必修课。春夜有时仍带着料峭的寒，窗缝里会溜进一丝凉意，但在诗词的疆域里，我触摸到的，是一种从千古传来的温暖。
　　我像误入宝山的旅人，被中华民族最璀璨的文化瑰宝团团围住，彻头彻尾地熏染着。我看见了王维，他的笔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给我以美的陶冶；转而遇见李白，他“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情，如天风海雨，令我眼界大开，胸襟为之一阔；白居易则笑眯眯地站在田埂上，用最朴素明白的话，说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真理，让我觉得诗人就在身边；而沉郁的杜甫，他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像一部浓缩的史书，让我在短短的诗行里，窥见一个王朝由盛而衰的背影。李商隐和杜牧心思细密，他们的“春蚕到死丝方尽”“南朝四百八十寺”，给夜晚的孤灯添了几分铿锵的感染；苏轼与李清照，一个“大江东去”豪放畅达，一个“帘卷西风”委婉清新，恰似词坛的双璧，交相辉映；最后，陆游和辛弃疾拍马赶来，他们“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爱国情怀，在静静的春夜里读来，更让人热血沸腾，荡气回肠。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与一个个伟大的灵魂，隔着时空对谈。
　　即使是春日出游，我也舍不得放下书。当众人忙着踏青赏花，将欢声笑语洒满山野时，我的背包里，除了水壶和干粮，总静静地躺着几本书。走倦了，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玩累了，在草地上的树荫里躺倒。这时，掏出书来读上几页，春风拂过，鸟鸣入耳，文字与眼前的春光融为一体。方才的疲惫，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我想，这大概便是最惬意的“劳逸结合”了——身沐春光，心浴书香，二者交融，酿出的便是这人间至味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