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忆童年
2026年03月04日
字数:1,460
版次:04
史保民
当第一缕寒风卷着雪籽敲打在窗上时,我正捧着热茶呵气。白雾漫过玻璃,又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染成朦胧的白——恍惚间,四十多年前那片埋过脚踝的雪,竟顺着记忆的纹路,轻轻落在了心头。
小时候的冬天,雪从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一场将天地裹成一片素白的盛大洗礼。天刚蒙蒙亮,我就像一只兴奋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扒着窗台看,若瞧见屋顶、树梢、地面上都覆着厚厚的雪,便会立刻蹦起来,欢快地叫醒全家。母亲总笑着把我塞进滚圆的厚棉袄里,连虎头鞋的鞋带都系得紧紧的:“慢些跑,别摔成小雪人!”可她的话音还没落地,我已踩着积雪冲出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村口小伙伴的呼喊,成了冬日里最清亮的晨曲。
雪天的快乐,是从一场热闹的雪仗开始的。六个伙伴分成两队,蹲在老槐树下滚雪球。小明的手冻得通红,像红萝卜一样,可他仍攥着雪球,用力地砸向对方阵营,喊声裹着寒气:“接招!”对方的雪球立刻飞过来,洁白的弧线在阳光下划过,笑声、呐喊声惊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小根被雪球砸中肩头,愣了两秒便弯腰抓雪,揉成团瞄准目标扔了出去。他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几粒顽皮的雪粒,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光:“哼,这下该我赢了!”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我们的棉衣领口、袖口都粘满着雪,可大家依然意犹未尽地追着跑着,连冻僵的手指都透着雀跃的暖。
最难忘的,是雪后初霁的清晨,我们蹲在村口堆雪人。先滚一个圆滚滚的大雪球当身子,再滚一个小些的当脑袋。冷风刮得鼻子通红,却没人肯歇。小红从兜里掏出两颗乌黑的煤块,小心翼翼镶在雪人脸上:“这样眼睛才亮!”又把家里带来的胡萝卜斜插进去,雪人顿时有了翘挺的鼻子。小刚扛来爸爸的旧木桶扣在雪人头上,再找两根树枝当手臂——看着雪人憨态可掬地站在雪地里,我们手拉手围着它转圈,笑声飘得很远,连落在睫毛上的雪花,都似在跟着轻轻摇晃。
那时的雪天,除了玩闹,还有暖到心底的温柔。上小学时,我是少先队员,跟着伙伴们学雷锋做好事成了最骄傲的事。一个寒风刺骨的早晨,雪依旧下得正紧,我们紧紧揣着热乎乎的馒头,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向孤寡老人史大爷家走去。小光攥着扫帚,扫得额角冒了汗。小赖也不甘示弱,扛着铁锹,一锹一锹把井池边的雪铲得干干净净。破冰取水时,冰冷的水花溅在手上像针扎一样刺痛,我们却轮流抬着水桶,稳稳倒进史大爷家的水缸里。当史大爷披着棉袄出来,看见干净的院子和我们冻红的脸,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地说:“孩子们,快进屋烤烤火!”那一刻,我感觉寒风好像都停了,心里暖烘烘的,比揣着的馒头还热,一种助人为乐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还有一回大雪天,我和伙伴们在雪地里走着,忽然听见低低的哭声。循声过去,看见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冻得浑身发抖,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小冰晶。“别怕,我们送你回家!”小强立刻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小明蹲下身子:“来,我背你!”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小明的脚步虽沉,却走得很稳。我们冻得牙齿打颤,可看到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心中便满是欣慰,直到把小女孩安全送到家里,她的妈妈拉着我们的手再三道谢。后来,这个小女孩成了我们的好朋友,陪我们在雪地里滚过无数次雪球,留下过无数串并排的脚印。
如今再看窗外的雪,依旧是漫天飞舞的模样,却再也看不到那厚实的积雪,还有儿时一起嬉戏的小伙伴。可那些雪地里的笑声、史大爷泛红的眼眶、小女孩温暖的笑容,都像落在记忆里的雪,从未融化。原来冬雪从不是冰冷的,它是童年的信使,把那些纯粹的快乐、温暖的善意一一裹进时光里,轻轻放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起,就暖得人心尖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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