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庆萍

　　每当元宵的灯火次第亮起，那年老街的锣鼓声、糯米香，便会循着暖意，漫进我的回忆里。
　　正月十五的清晨，是被窗外的锣鼓声唤醒的。推开窗，微凉的风里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楼下的老街口已经搭起了临时彩台，几位穿着红绸衫的老人正调试锣鼓，为傍晚的社火表演做准备。母亲在厨房忙碌，糯米粉的清香弥漫满屋，她回头笑着说：“今天得回老街一趟，你外婆早早备好了花灯，还等着咱们一起搓元宵呢。”
　　收拾妥当后，我牵着女儿的手，跟着父母往老街走。离家不远的老街，是这座城市保留最完整的古街巷，也是每年元宵节最热闹的地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青石板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屋檐下的走马灯转个不停，绘着“天女散花”“八仙过海”的图案，光影流转间，仿佛穿越回了旧时的上元佳节。
　　巷口拐角处，外婆的老宅子已经敞着门。院子里的枣树上，挂着两盏外婆亲手扎的花灯，一盏是兔子灯，一盏是马年专属的骏马灯，竹骨裹着彩纸，灯芯是暖黄的LED灯，既保留了老手艺，又多了几分安全。“快来帮忙！”外婆系着蓝布围裙，正坐在石桌前揉糯米团，石桌上摆着黑芝麻、花生碎、桂花糖三种馅料，都是她提前熬制好的。
　　女儿兴奋地凑过去，学着外婆的样子，揪起一团糯米粉，在手心里搓成圆球，再按出一个小坑，填入馅料，慢慢收口。可她手劲不稳，要么馅料漏出，要么搓成歪歪扭扭的小团子。外婆也不恼，手把手教她：“慢着点，元宵要搓得圆，日子才过得圆。”父亲则坐在一旁，帮外婆整理晚上要挂的灯谜，他用毛笔在彩笺上写下谜面，有字谜、物谜，还有几句应景的诗词谜，每一张都系着红绳，准备挂在院子的枣树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在石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搓元宵，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母亲说起儿时的元宵节，外婆总会扎一盏兔子灯，牵着她去老街看社火。那时没有花灯展，家家户户门口挂着自制的纸灯，孩子们提着灯追跑，巷子里满是欢声笑语。“那时候的元宵，都是自己搓的，馅料也简单，却格外甜。”母亲的话语里，满是对旧时光的怀念。
　　傍晚时分，老街的灯火彻底亮了起来。社火表演正式开始，踩高跷的艺人穿着五彩戏服，踩着一米多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舞龙队的小伙子们挥舞着长龙，龙珠引路，长龙翻腾，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还有扭秧歌的大妈们，踩着鼓点，摆着腰肢，红绸飞舞间，满是喜庆氛围。女儿牵着外婆的手，提着兔子灯，挤在人群里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欢喜。
　　看完社火，我们回到外婆的院子，街坊邻居们也陆续赶来。按照老街的习俗，上元夜要“百家元宵百家尝”，每家都端来一碗自己煮的元宵，你尝尝我家的黑芝麻馅，我品品你家的桂花馅，邻里间的情谊，就在这一碗碗甜糯的元宵里愈发浓厚。院子的枣树上，灯谜已经挂满，大人小孩都围在树下猜谜，猜对的人能领到外婆准备的糖果，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院子。
　　夜色渐深，圆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老街。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元宵，身旁是亮着的花灯，耳边是街坊们的笑语。女儿靠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元宵节为什么要挂灯笼、吃元宵呢？”我摸摸她的头，指着天上的圆月说：“灯是为了照亮团圆的路，元宵是为了裹住团圆的甜，这一天，就是要和最亲的人在一起，把日子过得圆圆满满。”
　　外婆看着满院的热闹，眼里满是笑意：“每年的元宵节，都是老街上最团圆的日子。灯亮了，人聚了，这年才算真的过完了。”是啊，上元佳节，从来都不只是灯火的盛宴，更是团圆的相聚。那些热闹的社火，那些亲手扎的花灯，那些一碗碗甜糯的元宵，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年味，是对美好生活最真挚的期许。
　　离开老街时，夜色正浓，满城灯火依旧闪烁。女儿提着兔子灯，走在我和父母中间，小小的身影在灯光里格外温暖。我知道，这个元宵节的记忆，会像外婆扎的花灯一样，永远亮在女儿的童年里，也会像那碗甜糯的元宵，永远甜在我们一家人的心里。
　　今年的元宵节，也与往年一样，月正圆，人团圆，灯火阑珊处，皆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