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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愁是一场“社火”
2026年02月11日
字数:1,842
版次:04
  

郭子贤

  我的乡愁,不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不是一张窄窄的船票,也不是那一湾浅浅的海峡。我的乡愁,是一场“社火”。它不在记忆的博物馆里蒙尘,而是在岁月的血管里,永远喧腾着、擂动着、鲜活着,带着黄土的腥、麦秸的甜、人气的烫,每当年关的风吹过耳际,便在心口上咚咚地敲将起来。
  小时候,乡愁是腊月里第一声试锣的闷响。那时,社火是铺天盖地的、不容分说的真实。腊八一过,整个村庄的筋骨仿佛都松动了。祠堂的阁楼上,尘封一年的锣、铙、鼓、镲被请下来,那蒙着羊皮的鼓面,吸足了北地的干燥,手指一叩,便是山河岁月沉甸甸的回声。大人们忙着裁纸扎灯,马灯、鱼灯、莲花灯,骨架用的是河边柔韧的柳枝,糊上棉纸,再涂上红红绿绿的颜料。那颜料的味道,混着熬制浆糊的麦香,便是年的序曲。而我们这些孩子,最大的荣耀莫过于被选入“社火队”,哪怕只是举一盏灯,跟在队伍末尾,也觉得自己接了地气、通了神灵,成了这古老仪式的一部分。
  那时的社火,是贴着地皮走的。没有舞台,只有田埂、晒场、村巷,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戏台。踩高跷的“天官”巍巍然如移动的塔,须发皆白的老者反串起媒婆,腮上涂着两团夸张的红,手里的烟杆能点出花来。最震撼的是“鼓车”,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赤着膊,将一面需要两人合抱的牛皮大鼓架在车上,领头的一声嘶吼,鼓槌落下,那声音不像是在敲,倒像是从大地深处炸出来的雷,震得人脚跟发麻,心腔子也跟着那节奏一同膨胀、收缩。女人们唱的“花儿”,高亢处能拔上云端,又在云端打个旋儿,悠悠地飘下来,飘进每一扇贴着窗花的格子里。那声音里有祈愿,有哀愁,也有不管不顾地泼辣的生命力。社火过后,地上总留下一层厚厚的、被千万只脚踩实的浮土和零星的红绿纸屑。那浮土里,便深埋着我最初对“故乡”全部的感觉:它是滚烫的、嘈杂的、神人共欢的,带着泥土的呼吸与集体的体温。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愁变成了视频通话里,母亲背后一闪而过的、村口临时搭起的戏台轮廓;变成了家族群里,堂弟用手机直播的、有些晃动却又锣鼓喧天的“村晚”片段。我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那些或许已叫不出名字的叔伯兄弟,脸上涂着油彩,在明亮的LED灯光下,跳着我熟悉的步伐,中间却杂糅了些陌生的街舞动作。故乡的社火,似乎在数字化的凝视下,既近了,又远了。它不再是包裹我的空气,而成了一帧可供转发、点赞的影像。
  直到有一年,我提前归家。恰逢村里正筹备自己的“春晚”。祠堂前的广场上,拉起了电线,挂起了比过去亮十倍的大灯。有人拿着话筒,杂音刺耳,却兴致勃勃地指挥调度。我看见老父亲,戴上了老花镜,正对照着从网上找来的视频,一丝不苟地纠正着“太平鼓”阵型的变换。旁边,几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人,一边抱怨着“老土”,一边却用手机软件给一段传统的“财神舞”配上了热闹的电子音乐节拍。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击中。
  我走上前去,默默地接过一位长辈手里有些沉重的铜铙。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唤醒了我手掌肌肉的记忆。当领队一声令下,我随着众人,将铜铙高高举起,奋力一击——“锵!”
  清越而浑厚的金属颤音,像一只破茧而出的鸟,挣脱了所有现代的、网络的、游离的束缚,直直地飞入腊月的夜空。就在那一声震响里,所有割裂的时空忽然弥合了。屏幕上闪烁的光点与眼前真实的灯光,记忆中原始的鼓噪与当下编排的音乐,游子审慎的观望与乡人坦然的欢闹……统统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锵”,以及随之而来的、海潮般将我淹没的锣鼓齐鸣。
  我终于明白,我的乡愁,从来就不是一场仅供凭吊的、原封不动的昨日社火,而是一场永在进行的“社火”。那社火里,有祠堂阁楼上的灰尘,也有智能手机屏幕的荧光;有祭祀土地时神圣的静默,也有“村晚”舞台上哄堂的笑声;有父亲那一辈人坚守的“老规矩”,也有堂弟那一代人创新的“鬼点子”。它从田埂走上晒场,从晒场登上“村晚”的舞台,又从舞台跃入无边无际的网络汪洋。它的形式如流水般嬗变,妆容服饰时时更新,但那锣鼓的心跳,那对团聚的渴望,那借一场喧腾对抗时间与离散的集体本能,从未改变。
  我的乡愁,便是这场生命本身。它不容我在千里之外感伤地回望,而是不断地向我发出邀请,甚至是命令:归来吧,拿起那副铜铙,成为这声响的一部分。因为唯有参与,唯有让那震动从自己的手掌传至心脏,我才能确认,自己仍是这片土地上,那场永恒社火中,一个未曾走散的角色。
  风从黄土高坡吹来,带着亘古的寒意与温情。我仿佛听见,无数个村庄里,无数场或古拙或新潮的“社火”正在响起。那是我乡愁的声音,它不在远方,它就在此刻,在我与故乡共同的、血脉偾张的脉搏里,锵然作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