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年的路
2026年02月11日
字数:1,228
版次:04
曹秀利
年关的脚步越近,我的思念越长。
小时候的年,都是从父亲和母亲手头的忙碌开始的。不谙世事的我只记得,偏厦子里的鸡扑棱、兔蹬腿的声音一吵起来,距离过年就差不了几天了。
“偏厦子”是东北方言里的一种叫法,它是沿着正房侧面斜盖起来的小房子,可以堆柴禾、放农具,还可以存谷粮、储冬菜,用途很杂,“储藏”是它的主要功能。而我家的偏厦子,是鸡舍,也是兔笼,鸡粪的腥臭掺杂着兔尿的微臊,污浊的气味驱散不尽。然而我的父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顶着这种刺鼻的气味,把他们膝下的四个孩子拉扯大。这股刺鼻的气味萦绕在他们的鼻息间,也是我们家生活稍显宽裕,以及翘首迎年的暖春源头。
一直认为,年是攥在柴米油盐里的节。不然,父母双亲的劳碌,以及他们驼下去的背影,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心头常年盘桓不散?
腊月里傍晚的风,裹着碎碎的雪粒,生硬地打在父亲气喘吁吁的脸上。他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每蹬一步,都需要弯下早已驼了的背。此时的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头脸被父亲用厚厚的羊绒围巾缠裹得紧紧实实,看不见肆虐的风雪,也看不见父亲结着冰碴的脸。我记得,小时候去招待所,无论遇上多冷的天,父亲都要执意带上我。长大以后才明白,父亲这般磨炼我的真正用意。那条通往招待所的砂石路,大概能有四里半,懂事的哥哥姐姐说,那是爸妈赶年的路。
招待所是我们那儿最聚烟火气的地方,公家开会、办公,都在那里吃住。父亲小心翼翼地从胶丝袋子里拎出芦花鸡和比利时品种的毛兔,接下来就是过秤、数钱。临出门时,父亲总要跟人家寒暄几句感谢的话,还要再次摸摸衣兜里的钱,确认稳妥后,才用胳肢窝把我夹到自行车的后座上。接下来就是一成不变的老套路:拐过那家也在赶年的油条馆,浓重的油香味,仿佛能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勾出来。到了供销社,父亲先是照着母亲定下的规矩,扯了足够尺寸的的确良布,还顺带扯了块花布,都是给我和哥哥姐姐做新衣用的。然后他打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单,按照上面的顺序,称斤红糖、橘子瓣糖豆、饼干、江米条,还不忘打两斤散酒。在门外的小摊上,父亲要买冻梨、冻柿子和几条冻鱼,最后还给我买几个嘬嘴儿的糖瓜。重新坐上自行车,回到那条赶年的路上,我看到父亲的身架子也直了些,仿佛轻松了很多。我在后座上嘬着糖瓜,看着路边的雪景唰唰往后退,感觉有爸妈在的家,真甜。
每次卖掉鸡和兔,母亲都会失落许多天。别看它们的粪便刺鼻,可母亲偏偏习惯了这种陪伴。我咬下一小块糖瓜填进母亲嘴里,她立马笑了。我知道,那是甜丝丝的流年,由舌尖漫到了她的心里。母亲随即欢悦起来,麻利地拾掇起父亲置办的年货。当她“唰啦”一声抖落开姐姐那块花布时,那股年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我们家空落落的日子。
那条赶年的路,把父亲的车辙和背影,母亲的鬓霜和目光,还有我们一大家人,一年一年留在砂石路上的脚印,轻轻的、暖暖的,混糅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偏厦子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赶年路上的雪粒,还有长风中弥散的年味,一经跳进我的记忆,便牵住了余生,焐热了岁月,长久地在心间缭绕,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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