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何期
2026年01月26日
字数:1,087
版次:04
张玉泉
伯牙在林中弹琴三日,终究未曾等到子期。
子期不来,他便抱琴枯坐,指尖起落不休。琴声与林间的风声树影同频共振,将心底翻涌的焦灼,揉碎成一阵呼啸的林涛。他的双手在琴弦上翩跹,初时轻缓,渐而狂烈,末了又沉滞如铅。弦音里,似有风雨卷地而来,裹挟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力。伯牙始终垂眸,指尖不停,直弹得飞鸟敛翅、山野含悲,直弹得林涛激荡、巨石欲裂。
晨光漫过琴身,琴弦泛出青玉般的冷润光泽。他抬手,复奏起去年初见子期时的那曲《水云谣》。琴声泠泠,如泉涧奔涌,水花溅落,惊起竹梢沉睡的灰斑鸠。斑鸠振翅,翅影搅碎薄雾,恍惚间,又见到那年子期青衣布履,拨开垂落的紫藤,缓步而来的模样。耳畔似又响起他从林中信步走出时的那声惊呼:“天下竟有如此琴声,汤汤乎若流水!”
抬眼望去,彼时的子期不过是个瘦弱樵夫,身高七尺有余,左手擎斗笠,右手拄木杖,杖头还插着一捆新斫的柴。四目相对的刹那,伯牙心头竟涌起莫名的熟稔——那人细长的眉宇间,凝着一丝沧桑与忧郁,神色虽清寒,却难掩文雅之气。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琴声早已穿过林间的缝隙,淌入子期干涸的心田。指尖的弦丝渐渐有了温度,融化了山林深处的薄雾,也消融了子期心底的苦寂。
日影一寸寸爬上琴轸,伯牙抬眼四望,山径蜿蜒,唯有林涛阵阵,随风飘忽。难道子期是染了疾?他眉心微蹙,换了一曲《幽谷松风》。弦下松涛翻涌,漫过山崖,古弦微颤,他的指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犹记去年此时,子期席地而坐,拊掌大笑,言道这曲子里藏着七种山风——穿林风携竹叶的清气,过涧风沾苔衣的湿意,下山风裹云雾的飘逸,断崖风挟午后的刚烈,上山风与梢头风染着日光的明亮,最是刚柔相济的,当属伯牙的指间风,仿佛从生死超脱处,唤醒了尘封的古韵。
那时的伯牙何其惊愕,那些他自忖深藏的弦外之音,竟被子期一一道破。可此刻,林涛依旧喧腾,却再无人能拨开层层声浪,读懂他埋在泛音里的暗语。
正午的日光灼灼,将琴面的桐油晒出琥珀色的光晕。伯牙的指尖在丝弦上反复摩挲,指甲已磨出淡淡的血痕。往日里,这个时辰,子期早该携着山间新采的野茶来了。青瓷茶罐碰撞琴匣的脆响,总是比任何宫商角徵,都先一步抵达耳畔。
三日已过,暮色自山顶缓缓滚落,将山林晕染得一片苍茫。伯牙抬手,弹起那首他们共同谱就的《孤鹤唳》,曲子尚未写完,还缺最后一段尾声。弦音在空谷里低回,忽然,一声苍凉的鹤鸣破空而出,紧接着,琴声愈渐低微,最终消散在风里,细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曲终,伯牙已陷入恍惚。他仿佛看见子期的身影,在林海的绿浪之上盘旋游荡,正含笑向他招手。浑身的力气骤然散尽,他踉跄着抬手,将古琴高举过头顶,狠狠砸向身旁的青石。
一声巨响,琴身断裂,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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