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颢

　　子午岭的数九冬日，总氤氲着清冽而厚重的静谧。当车辙碾过它西麓宁县盘克镇宋庄村东向蜿蜒的山谷幽径时，视野里的林海，便如一幅水墨长卷缓缓铺展。草木虽已褪去秋日的葳蕤，却以苍劲风骨勾勒出高天轮廓；海拔一千二百多米的千沟万梁之上，雾凇凝结在松枝柏叶间，如玉似雪，为这方丘陵之地平添几分禅意的空灵。
　　沿着沟梁间的树中小路东行，脚下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与远处梁上林子间偶尔传来的山鸡“呱嗒嗒”啼鸣相映成趣。冬日正午的浅黄阳光斜斜穿过疏朗林冠，在树下一坨一坨、一片一片的积雪上投下斑驳光影，丁达尔效应让光束宛如银丝般缠绕于树干之间。裹挟着松针芬芳与冰雪凛冽的空气格外清新，深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干净。偶尔能在大片积雪上瞥见凌乱的蹄印，那是野猪、猯、野兔、灰仓鼠、金钱豹、狐狸、麋鹿等野生生灵的足迹。行至一高地回望，群梁连绵起伏，沟梁间的纵横溪流皆凝结成冰，如一条条银丝带镶嵌在大地之上。此刻，我才真正体悟到“白雪皑皑，万籁俱寂”的意境。
　　东距罗山府林场场部约五里的山坞林中，一座砖塔骤然映入眼帘。那便是罗山府五代砖塔，又名塔儿庄塔。无台无基的它，如一株千年古树，静静矗立在林中的阳关古道之侧；又似一位沉默老者，默默守护着这片林海。塔旁废弃的阳关古道遗存道面，早已被草木侵占、残雪覆盖，隐约可辨，道旁草木挂满冰凌。这条古道曾是古时陕甘往来的重要通衢，如今虽已荒废，但从残存路段上，仍能想见当年人来人往、马嘶驼鸣的繁华盛景。
　　据史料记载，这座砖塔始建于五代时期，历经千年风雨，见证了王朝更迭、世事变迁。五代乱世，战火纷飞，子午岭作为陇东与关中的天然屏障，成了百姓避乱的净土。这座砖塔，既是丝路佛教东传陇东的实物佐证，亦是陕甘古道僧侣与民众的精神寄托。其形制布局与砖雕壁画，是唐五代佛教建筑艺术本土化的典范，与宁县现存的政平唐塔、湘乐宋塔共同构成陇东佛教地标集群，兼具信仰传承、艺术研究与文化认同的多重价值。
　　此塔属三级楼阁式砖石结构建筑，平面为正方形，塔底边长约3.5米，通高11米，虽不算巍峨，却显得庄严富丽。塔身的砖块经过精心打磨，质地细密，砖缝严丝合缝，不见泥痕，即便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第一层正南辟有券门，高2.2米，宽0.96米，进深2.9米，门框由青砖雕刻而成，图案简洁古朴。第二层四面均有砖雕假门与直棂窗，正中为门，两侧设窗，檐部雕刻着两朵斗栱，做工精巧，比例匀称。第三层南北两面设真门，四周设有栏杆，平座上雕刻着牡丹、菊花、忍冬等花卉图案，以及马、羊、象、鹿、鱼等动物纹饰，线条清晰流畅，惟妙惟肖，尽显五代能工巧匠的精湛技艺。
　　塔室为四方形，各层原设木楼板，如今木楼板已悉毁，第三层栏杆为后世修缮时复原。塔壁上留存着后世修补时绘制的壁画，内容有《西游记》《哪吒闹海》等经典传说故事，色彩虽有脱落，却仍能看出笔触的细腻。这些壁画与塔身承袭的唐代建筑遗风形成了奇妙的呼应，成了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触摸着冰冷的塔壁，我的指尖仍能感受到砖块的粗糙纹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它之所以能保存至今，离不开历代的修缮。清咸丰五年（1855年），当地百姓对塔体进行了首次维修，延续了塔的生命；2013年，它被国务院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划定了明确的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2019年，专业的保护修缮方案编制完成；2021年，又对它进行了整体维修，并交由宁县博物馆管理，让这座千年古塔复原如初。从五代的初建，到如今的科学保护，一代代人用自己的信仰守护着这份文化遗产，正是这份坚守，让今人仍能一睹五代砖塔的风采。
　　立于塔下，仰望这座千年古建，我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它没有《岳阳楼记》为岳阳楼扬名，也没有《滕王阁序》让滕王阁传世，却在这方茫茫林海深处，以质朴的姿态守望了千年。五代的战火、宋元的风雨、明清的炊烟，皆在它身上留下了印记。它如身旁的青沟绿梁一般，见证了古道的繁华与落寞，见证了草木的枯荣与兴衰，更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如今，战火早已平息，古道已然荒废，唯有它依然矗立，像一座丰碑，记录着社会的变迁，传承着文化的根脉。
　　数九寒天的微风掠过塔顶，发出轻轻的呜呜声，似千年时光的回响。此时，天地间一片苍茫，砖塔与林海、古道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宁静而深远的画面。画面中的砖塔，不独是一座古建，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它告诉人们：真正的永恒，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默默坚守。它如同一位智慧长者，以千年沉默教会人们敬畏历史、珍惜和平、活好当下。
　　夕阳余晖为砖塔镀上一层暖光。回望这座千年古塔，它在风中愈发挺拔。踏上归途，身后的林海与砖塔渐渐远去，却有某种东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或许，这就是“走走看看”的意义——在与历史的对话中，寻得内心的宁静与力量。
　　罗山府五代砖塔，这座藏于子午岭林海的文化瑰宝，必将在时光长河中继续矗立，守护这方土地，也守护人们心中那份对历史的珍重与对文化的传承。而这段冬游的记忆，亦如塔壁上的砖纹一般，深刻清晰，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