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本本

　　庄浪洋芋，不像庄浪梯田，是中国梯田化模范县，闻名世界，以色列农业专家来看了，直竖大拇指，惊呼世界奇迹。种在世界奇迹里的庄浪洋芋，也不像近年来的庄浪苹果，品貌俱佳，线上线下行销全国，香飘世界。
　　洋芋，本名马铃薯，明清从南美洲经欧洲传入中国。北方大部分地方叫土豆，云贵川和西北部分地方叫洋芋，山西叫山药蛋，广东、香港叫薯仔，可见其种植已遍及全国各地。我是庄浪人，正好在马铃薯叫洋芋的地方。我的成长和生活与所有生活在庄浪这块土地上的人一样，离不开洋芋。我到平凉二十多年了，一直吃庄浪洋芋。
　　生产队时期，洋芋种植仅次小麦、玉米。印象中，最先种的是紫皮洋芋，产量并不高。庄浪十年九旱，苦甲天下，加之当时还没有实现梯田化，陡坡地多，下场雨，顺坡冲得一道一道像屋顶挂的椽子。干旱少雨，洋芋长不大，多数年份，一亩顶多一千来斤。挖洋芋、掰玉米常常和种冬小麦搅在一起，时令也就在农历八月到九月间，所以挖洋芋掰玉米，两头带夜。早上，社员早早上到地里，太阳还没有冒出山头，玉米秆洋芋蔓上厚厚一层水霜。没有人怕水霜冰凉、弄湿衣服，背起背篓，钻进玉米地，一片潮水般的喀嚓喀嚓，不一会儿，地头倒起山头似的玉米棒子。挖洋芋，照准洋芋蔓根壅起的土堆，吭哧一镢头下去，往怀里一拉，一嘟啦洋芋就滚在脚下。说起洋芋蔓根壅的土堆，庄浪流传许多趣话。洋芋蔓长高，锄草追肥时，围绕洋芋根部壅起土堆，这样洋芋根系上结的洋芋就有地方长，长得多，长得大。庄浪人借用这个过程，将怂恿鼓励，都叫“壅洋芋”。把别人当傻子，怂恿去干不该干事，被怂恿者会说“把人当洋芋着壅！”鼓励人去干事或下功夫学习，鼓励者心里明白：“洋芋是壅大的！”而真实的事实是洋芋不壅土长不大。话说回来，生产队时期地里挖洋芋掰玉米，中午不准回家，社员不是带了馍馍，就是家里不能上地的老人做好吃食，让上学的娃娃刁空送饭。直到夜影子下来，才分洋芋玉米。小时候，下午放学，我和弟弟一起，拉上架子车，拿上麻包，赶往地里拉洋芋玉米。紧赶慢赶，拉回家到了点灯盏的时分。小学不要紧，到中学要上晚自习，经常迟到，没少挨班主任的批评。洋芋拉回来，不能见风，风吹了洋芋味道会麻。第二天赶紧挑拣，大的窖了（家家户户院里有一口洋芋窖），小的，磨洋芋淀粉面，再小的煮熟捣烂喂猪。玉米拉回来，堆在院子里，慢慢剥皮，把紧挨玉米棒的细皮留几片，两个棒子绑一对，顶住屋檐立起几根柱子，成双成对的玉米棒子一层一层码，家家屋檐下便立着金黄的玉米柱，秋阳下金光闪闪。渐渐的，洋芋不用一镢头一镢头去挖，用犁耕，人跟在后面提笼拾，再后来旋耕机旋，三下五除二，一块地的洋芋就收拾停当，比挖洋芋轻松多了。掰玉米也有了历史性改进，用上了玉米收割机。洋芋玉米收获后，耕耙好闲地，种冬麦。庄浪人多地少，休耕地不多，轮茬种。洋芋地种麦子，地肥，叫上茬。麦子割了，正是伏天，耕两遍的麦茬地，让太阳暴晒个够，又松又暖，缓过秋冬，春天种洋芋，地力更肥，属上茬的上茬。这也许是庄浪洋芋好吃的缘故。
　　麦子种上，地里活少了，却忙起了嘴。洋芋没资格成什么稀罕物，但吃的花样最多。煮着吃，简单。洋芋洗净，倒进锅里，凉水烧成开水，煮。不多时间，厨房里热汽腾腾，一股浓浓的煮洋芋味弥漫院子。锅盖一揭，笑开了皮的洋芋，像一朵朵白月季花。这是庄浪洋芋面饱的特点。吃煮洋芋，就鲜葱叶就青辣子，好吃。放碗里捣烂，拌油泼辣子或撒上炒熟擀成碎末的胡麻籽，更好吃。现在庄浪农家乐馆子里，小葱煮洋芋和胡麻末捣洋芋是招牌菜。除了囫囵煮着吃烧着吃，洋芋在庄浪人的一日三餐里，顿顿不离。吃杂粮，洋芋莜豆面馓饭、洋芋莜豆面蛋蛋，玉米面也一样，馓饭蛋蛋，几乎一半是洋芋。就算吃白面、荞面，白面面片子里有洋芋片儿，荞面汆汆里有洋芋条儿。洋芋切块切丝切片，就看用场和厨子的刀功手艺。只要是庄浪人，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吃火锅还是炒菜，一定得点洋芋丝或洋芋片，只是他们会遗憾没有吃到正宗的庄浪洋芋。如果不点洋芋，就像这顿饭没吃饱，或心里缺了什么似的。外地人见庄浪人这么爱吃洋芋，有时开玩笑叫庄浪人“洋芋蛋”。我听了没有什么不高兴，倒觉得他们说出了洋芋之于庄浪人生命生活的意义。不光我一直吃庄浪洋芋，我知道离开庄浪在兰州在西安甚至更远的人，他们也心心念念忘不了庄浪洋芋。我前一段时间买的车，也看重后备箱空间大，回老家拉洋芋，能多装几袋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土地分到户，“老三样"小麦玉米洋芋种植掀起高潮，产量翻番。尤其洋芋，亩产过两多千斤，农户出售的大宗作物是洋芋。庄浪实现梯田化后，离关山远的地方，日照时间长，气温高，开始种苹果。阳川、万泉和朱店等乡镇，尽管种“老三样”的地越来越少，但都会留些地种洋芋。都说，饭里头没洋芋，吃起来没挂啥！沿关山一带的地方，韩店、郑河和永宁等乡镇，适合种洋芋和药材，成了大力发展的产业，粉条厂、淀粉厂，庄浪大黄等企业，如雨后春笋，应声而起。后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成为全国人的追求和向往，停办了污染环境的作坊式粉条厂、淀粉厂，县上扶持办起符合环保的大型淀粉厂，全县的洋芋不够它“吃”，还要从隆德、静宁和张家川等地收购洋芋。淀粉厂生产的细的宽的粉条，包邮各地，生产的淀粉成了食品药品行业的抢手货。洋芋有稳定销路，种洋芋的积极性就更高了。有人流转土地种，集中连片，一种几十亩上百亩。种洋芋铺黑地膜，保温，产量高，上市早。最早种过的紫皮洋芋、红皮洋芋都退化了，不见影子。现在栽桩种白皮的庄薯3号。庄浪有个脱毒种薯繁育基地，名气很大，是省上领导到庄浪视察工作必看的点。庄薯3号就是庄浪农技中心专家在这里培育出来的品种，已推广青海、宁夏和内蒙古，淀粉含量和产量都在其它品种之上，深受种植户欢迎，对他们增收致富，走上小康，帮助不小。当我津津有味说庄浪洋芋的时候，有人不无调侃地说：“洋芋刮成猴儿还是洋芋！”我听了一笑置之。因为庄浪有一句俗语“洋芋开花赛牡丹”，名不见经传的洋芋花，也能与显赫的牡丹一比高下。最近去一家酒店，他们推出了一道新菜：鲍鱼焖洋芋，洋芋选用的是庄浪洋芋。至贵的鲍鱼与至贱的洋芋同盘登台，这不正是大千世界和多彩生活的常态吗？
　　庄浪人爱吃庄浪洋芋，是庄浪洋芋给庄浪人留住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