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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浮世
2025年12月24日
字数:1,602
版次:04

李 晓


  “大概,我还剩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那是年末的一天下午,84岁的郑大叔躺在床上,对女儿女婿这样说。老人的语气平和淡定。女儿紧握住爸爸的手,泪水哗、哗、哗地流。老人侧过头来,面容慈祥,目光幽凉,他劝女儿:“我要去见你的妈妈了,我是要去有光的地方,可不要哭啊。”3年前,郑大叔的妻子去世,妻子松开了他的手,咽下了在尘世的最后一口气。郑大叔也是这样劝女儿:“可不要哭啊,你妈妈是去有光的地方了。”一个月后,郑大叔没赶上春节喜庆的光,就追随妻子的脚步而去。郑大叔的这一辈子,是那条街巷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了。他在一家工厂干了30多年,最高职位是做过涂装车间的主任。郑大叔和妻子养育了一个独生女儿,供养女儿上大学,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一家行政单位,从科长位置上平平安退休,女儿与女婿相亲相爱,外孙研究生毕业以后在天津工作,他们一直秉持着宋家正直克己、和善为人的家风。
  今年86岁的侯大爷坐在村里一块石头上,在阳光下打起了瞌睡,脑袋上顶着一层白花花的软软发丝。侯大爷这一辈子,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扛着锄头、犁铧、镢头、铁锨,从村这头走到村那头,侍弄土地,伺候家人,生养了5个儿女,其中有的成了拖拉机手、木匠、石匠,还有在乡里当干部的小儿子。侯大爷这一辈子,大都是绕着小村子打转,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坐火车去了甘肃一个叫天水的地方,那里有大爷的一个堂弟,从部队转业以后在天水安家立业。那年,大爷带上三儿子去天水,绿皮火车冒着浓烟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大爷急切的心如火车轮子碾过铁轨。一见到多年没见的堂弟,兄弟俩拥抱在一起热泪横流。
  我在城里的宋哥,今年63岁了。他19岁那年在城里老巷子开了一家面馆,这一开就是40多年。宋哥就靠这个面馆支撑起一个家,供养儿子读到了博士,如今儿子在北京一家大企业供职,他是宋哥的骄傲。我认识宋哥这么多年,他总是憨憨地笑着,即使遇到难事也总是独自吞咽。我总觉得,宋哥有个消化生活的强大的胃。宋哥32岁那年,他唯一的弟弟突发疾病去世,弟媳再婚后,留下一个侄儿,宋哥便带过来抚养。侄儿如今在杭州一家研究机构工作。我无意中在宋哥微信里看到侄儿春节前给他发来的一段话:“伯啊,您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在杭州的房子,给您和伯娘留着一间,您随时来……”宋哥说,他就在小城生活,北京与杭州都不去,现在身体还不错,面馆还可以开上几年。
  我常去宋哥的面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抚慰着我的饥肠与心房。在宋哥的面馆里,常看见他手起刀落,在菜板上一刀一刀把肉剁细,再翻炒成金黄的炸酱。他决不用机器绞肉末。面馆里那块结实厚重的菜板,是他用老家的柏树木材做成的,可以嗅到一股古柏的沉香。宋哥说,这样手工剁出来的肉末,原始的肉味儿才不会跑掉,不带机器里的“铁味儿”。有天,我与宋哥坐在他老巷子老宅的楼顶小花园里闲聊,我们长久无言,享受着这静谧时光里植物散发的清香。半晌,宋哥的嘴里喃喃出声,他对我说:“我这一辈子就开了一个小面馆,我觉得值了。”我朝宋哥点点头,说:“值!”
  还有在老城一条巷子里经营水果摊的秦老大,他的一辈子差不多就靠一个水果摊的收入养活了全家。秦老大是一个古诗词爱好者,他当年在城里文化馆主办的文学小报上发表过10多首诗词。秦老大对我说:“看到自己写的诗词印刷在报纸上,比吃了饺子还高兴啊!”秦老大还爱好摄影,他拍摄老城的老街老巷,拍摄黄焖鸡、石锅鱼里腾起的市井烟火,也拍摄新城高楼、公园、超市、书店夜晚的灯光、林立的现代化厂房。秦老大有次还跟我说起养生的方式,他说人体得保持一种微冷微饿的状态才利于健康长寿。这似乎是他活了大半辈子悟出的道理。生命是一场义无反顾地前行,当然也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奔赴。巧妙地度过一生也好,笨拙地度过一辈子也罢,我想,只要投入了自己的心力、心血,这样的一辈子,也像那些匍匐于大地、隐身于市井谋生的人一样,风吹浮世,光照人间,无论凡俗与热烈、寂寞与喧嚣,就是血肉丰满的生活,就有闪耀星辰的生命天空。